“半截李本就是个没有仁义道德的草莽,若非此法,难以驾驭。”张之乎在回去的路上对她讲。
她轻撩耳边的碎发,道:“世间居然有女人寄身于这样的男人身上,他本就是这个质地,倒也不必用磨难去当借口。他爱他嫂子时,他嫂子就是天,等不爱那日,那女人就与众人无异。”
“恶人尚有良善的一面。”之乎道。
“那女人是在赌自己的命。”她道。
“可这没有仁义道德的草莽男人,才是世间常态啊,小姐。”张之乎一句话,犹如神来之笔,“小姐又怎能断定,如此世风日下,表面君子的人,他的仁义道德不是伪装呢?”
“这世间于女子而言,如一叶浮萍归大海,以她的处境,这个男人能混得出人头地,已经算上上签咯。”张之乎道。
她轻叹一声。
……
之后,张杜仲如约在种梨堂诊治了半截李的嫂子。
他嫂子的身体日益好转,半截李的人却没等来杀他的人。他的嫂子从解九口中得知了当日的情况,甚是惶恐,忙叫半截李去张末璃的府邸请罪。
只可惜又吃了闭门羹。
“我家小姐喜静,又年少体弱,不喜冲撞,今后也不会见三爷,还是请您带着您的礼走吧。”门口的侍卫道。
后来半截李又来了几次,都是这样的说辞,他的嫂子又催得紧,竟是令他一点办法没有。
于是他不得不托解九爷,可张末璃的府邸已经谢客不见任何人。
后来不得已,半截李只能去低声下气去托张启山,如此,张末璃府邸的门才愿意打开,同意见一见他的嫂子。
那日只放了他嫂子进去,半截李一个人提着刀在外面急得不行,唯恐自己的嫂子出了什么事。
不到半柱香时间,他嫂子便出来了。
半截李的嫂子入了正厅,只见这张小姐年芳二八,甚是年少,姿容清丽,她身旁还有一位甚是年轻,姿容妖冶的男人。
只听张小姐唤那男人哥哥。
那半柱香时间,半截李的嫂子只是在院中喝了一杯茶,除此之外,张小姐并未对她说什么。
只是在她临走时,对她说了一句话:“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日子是自己过的。你所纠结的那些事,男人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大为震撼。
半截李的嫂子常以为,自己与死去丈夫的弟弟暗结连理的事,已是乱了纲理伦常,此事在她心中郁结已久,张小姐却一语中的。
而事实却是如张小姐所言,半截李确实不在乎,他甚至想要大婚迎娶自己,但是被拒绝了。因为她觉得自己难以生育,不能耽误他李家的香火。
但半截李执意不娶,后来二人也就这样过了。经过张杜仲的调理,多年之后半截李的嫂子也是为他诞下一子,那是后话了。
至于张末璃为何并未多言,只是因为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不理解半截李的嫂子这种传统封建社会的女人,对于子嗣的执着,以及贞节牌坊的重视。
半截李的嫂子自然也一点不懂她的心中沟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不懂她的人,张末璃便一句话不会再多说了。
她做这一切,多半是为了给张启山在半截李面前立威,让他知道,张家是他不能冲撞的,有些事只有佛爷能办到。
某种程度上讲,她在以她的方式回馈张启山。至于张启山明不明白,她也就不得而知了。
……
时间回到长沙城的初春。
自那次张若阳来传信后,月余没有消息,那处府邸也一直闭门不见任何人。就连张末璃唯一出了大宅去参加九门聚首那次,也并未给张坤传来半点消息。
此刻的张坤吸了一口烟,将手里的烟盒攥成一团,扔进了面前的火堆里。
张坤将唇角略微挑起一个弧度,薄唇轻启:“弃子么。”
看来,如今的弃子是他了。
整件事从张末璃摔碎双响环起,为这个名为长生的故事,解开了迷惑的面纱。她接连两次复生,看似巧合,却有些诡异。
张坤知道,张末璃并没有骗他,是真的失忆了。
自从那日地宫一战之后,他曾在那处发现了张墨白的棺椁。一些遥远的记忆莫名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是在张墨白还入朝为官时,与年少张末璃的点滴。
之后张坤拿到玉脉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张家楼,为她的本体戴上引魂歌,他之所以如此笃定,就是因为当时已经大概猜到了引魂歌与玉脉之间的联系,以及长生的关键。
后来,张坤之所以只带回了那两把苗刀,是因为在他的人赶到时,张遥的尸体已经消失了。
因此,他不由得怀疑,在长生死后,张末璃的灵魂是否曾附体在石中人身上,完成了这一切。
但以张末璃本体清醒后的反应来看,她依然认为自己的哥哥死了,还认为张遥的尸体在自己手上,那不像是假装的。
如果张遥的尸体消失,并非张末璃所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张遥根本没有死。
所以他才笃定地对大婚时的张末璃说,张遥一定不会死。
疑点就在这,令他很难不怀疑,当年的地宫之战,只是张遥设的一个局,置死地而后生。
因为张家的规矩,新旧族长更替,就是后者踏着前者的尸体。这意味着,只要张坤在,张遥早晚都得死。
张坤眯起眼,吐出一口烟。
“少将,还等吗?”身边的副官问。
张坤扔掉烟蒂,掸了掸大氅上的丝丝细雨,淡淡道:“今夜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