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她此刻的心跳得极快。

当她以后来者身份，傲视这个所谓的“过去的世界”之时，命运的齿轮，从某种意义上讲，才真正转动起来。

天地以万物为刍狗。

在天道面前，一切有为都是那样渺小无力。

张墨潋随她走到不远处的雪中，却见她突然倒下了。

她不曾想心脏一阵钝痛，大脑也瞬间空白，整个人像是被无形之力攥住心脏，不由得倒在了雪地里，掀起一片雪雾。

张墨潋及时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蹙眉急道，“你怎么了？”

“你给我下毒了？”

“我没有。”

张末璃捂住胸口，痛呼几声。

“我怎么才能帮你。”张墨潋急问。

“我不知道。”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属于外来者，难道是这个世界准备清除掉外来者。

“可能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当张末璃说出这句话时，张墨潋似乎也想到了。

刚刚正是他侧面揭穿了张末璃的身份，她并不是张墨白之妻，而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与这个世间完全没有脉络关联。

难道外来者如果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合理存在的身份，与这个世间的人没有脉络关联，那么她将会消失吗。

这种消失，显然是以死亡的形式清除。

“还有这种规则……”张末璃自嘲一笑。

张墨潋也发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的反应速度极快，忙道：“你是我的表嫂，那两个孩子是你的儿子，张念空是你的贴身丫鬟。”

“你的夫君是张墨白。”

张墨潋将她抱进了马车，又令人端来了炉火取暖，用自己的水貂毛大氅将眼前人裹得严实。他不断重复着，强调她在这个世间的身份，好像是怕再次失去什么。

“你曾经见过我的消逝？”张末璃忽然道。

他银灰色的瞳仁一缩，坚决道：“不曾。”

张末璃一眼将他看穿，嗤笑道：“没用了，张墨潋。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我已失去在这个世间的身份了，会被天道清除，也许这才是那些登上天石的人再未回来的原因。”

张墨潋飞快思索着，他的眸子暗了几分，斩钉截铁道：“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张墨白是与你有脉络关联之人，只要他承认你才是他的妻，你便不会消逝。”

说罢，他将小厮唤来，令他们将张末璃所写书信，八百加急送往京城张府，并在信封印上张家信件的最高重要级别的金章。

张末璃朝他摇了摇头，道：“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也至少七八日，就算他晓得你所言之意，我也等不了这七八日了。”

张墨潋攥紧了拳，一反常态，银灰的眸子蒙上一层阴翳。

他只道：“你不会有事的。”

深夜鹅毛般的大雪，瑾瑜子鹤二子被他唤了出来。

只见他一袭黑衣，神色威严，银灰的眸子冷极了，张墨潋抱着她朝二子道：“快叫阿娘，叫阿娘才能救她。”

二子不明所以，睡眼惺忪，但自是会察言观色，忙一口一个阿娘唤她。

可那毕竟是阿念的孩子。

“我相信人定胜天，既然是我先遇到你，我便是你在这世间的脉络关联。”张墨潋一改常态，沉声道，“只要我迎娶你，你便是我的妻子，将这两个孩子过继到你我名下，你在这世间的脉络关联再也不会被人抹去。”

“你疯了？”张末璃一愣。

“我从未娶妻，这个办法肯定奏效。”张墨潋将她抱进古楼的床榻，温和道，“你等着我，我只要你等我两个时辰。”

说罢，他便消失在鹅毛大雪中。

……

张末璃实在不知道，她这个后来者，与张墨潋这个活在过去的人，究竟曾经有何瓜葛。

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她不能活着从这个世间的天石回到原来的时代，而是在此地死去，那么她多半是真的死了，并且无法复生。

这下是真的玩大了。

也怪不得这天石神奇至此，多年来张家人却一直避如蛇蝎。

几位师傅一直在修缮古楼，一夜间，焕然一新。她看向屋中装饰，族长之子挥金如土，这三层古楼全部换成了螺钿楠木的家具和宋汝窑的茶具。

她忽然一愣。

螺钿楠木，宋汝窑。

她不由得想起子鹤为她所备之物，难道她通过天石回溯来到过去，正是因为她的到来，才造成之后的因果？

也就是说，她来到这并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所以说，螺钿楠木，宋汝窑，并非是她曾经喜好，而是张墨潋曾经喜好，为了她修葺了这栋古楼，才被二子记忆至今，当作是她的喜好。

天道像是一台精密的算盘，她本以为回到过去，会改变她所在世间的因果。却未想她回到过去这一环，都被清楚地计算在了因果之中。

“所以，若我真的翻到张家未被删改的族谱，我会在张墨潋的名字旁，看到自己的名字。”张末璃喃喃。

难道，这是张墨白并未将她的名字写入自己的儿女之中的原因吗。

她不敢再继续思考下去。

或许是看到了她毫无生机的脸色，就连从来不叫她娘亲的小瑾瑜，如今也开口了。

“阿娘，你到底怎么了。”

“神女，是很难留在人间的。”她捏了捏瑾瑜的脸蛋。

“那……你要走了吗。”

“那要看，张墨潋能不能做到了。”

……

张墨潋的办事效率很快，不过一个时辰，他就将请帖送到了九大主族手上。

二个时辰，婚礼一切事宜就已准备妥当。

子时事发，寅时就十里红妆迎娶了张末璃，午时就开席了。

张末璃不知道他这样的公子哥，是怎么说服父母迎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的。

一片大雪中，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

一身红妆的张末璃坐在轿中，又似梦中，身上那件绣金线凤凰的明制喜服，她再熟悉不过了。这正是张坤与她大婚时，为她穿上的那件。

原来这件喜服，多年前，就曾穿在她自己的身上。

只不过那时她的身份是，张墨潋之妻。

张末璃自轿子的小窗伸出手掌，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转瞬即逝。

她的掌心忽得一暖，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她的掌心。

张墨潋并未遵从祖制，在喜队当头耀武扬威地骑着高头大马，而是违抗礼法，独自驾马，护送在她轿旁。

“身体如何。”他的声音甚是关切。

“无碍。”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随意钓起来的夫君，竟给了她最想要的一个婚礼。

下轿时，张墨潋直接将她从轿中抱起，他修长腿猛地横跨过火盆，他的声音虽压得低沉，却难掩喜悦。

“跨过火盆，就是度过劫难，今后你定一切顺遂。”

“今后……”她想起了今后的种种。

怕是她最顺遂的一段时光，就是遇见张墨潋了。那种想要救她的心，就差朝她捧出来。

她想起在泗州古城，为了自救，她追着张坤，希望对方能解救自己，不由得自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