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当然没有签名里那种淡然悠远的平静状态。
梅树?现在都几月了,栽下去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蠢。”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胸腔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那棵还没影的梅花,和记忆中很多年前公园里簌簌落下的花瓣重叠在一起,带着不合时宜的暖意和香气,搅得他心烦意乱。
李俶的留言每天都会出现,内容琐碎得像长明的日常报告,偶尔夹杂着对工作的吐槽,甚至带着点刻意营造的轻松,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裂痕,只是寻常的异地恋人在分享生活。
可越是这般平静,李倓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李俶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的体贴,自以为是的承担,从来不肯问问他到底要不要。
工作成了最好的麻醉剂。MP总部的工作强度远超国内,复杂的跨境贸易流程、敏感的稀土资源、暗流涌动的商业谈判,每一个环节都要求他全神贯注。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用成倍的努力和出色的成绩,硬是在这个排外的环境里站稳了脚跟。
同事眼中的他年轻、锐利、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
“李。”一头金发的正星条旗白人上司喊他来办公室面谈,将一份加密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恭喜你,成功拿下了与东亚区的合作项目,董事会对你的评价很高。你是华人,应该知道目前咱们领域的情况……”
李倓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水在文件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的心率陡然飙升,他知道,自己等了这么久的机会可能终于要来了。
“最近市场上的货量不对,你肯定也感觉到了。再这么下去,咱们囤的货要砸手里啊。”高管白人的面上带着美式的笑容,挤得颧骨高高的,“董事会前几天给老朋友们递了消息,大概问清了链路。不过那些人也都打点好了政客,我们只能向你国想想办法了。”
李倓心如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下了这份打入走私公司内部的无间道工作。这是他进入MP的最终目的,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一旦暴露,别说接着干下去,连能不能活着离开这片经常有人“背后中八枪自杀身亡“的土地都是未知数。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这也是要瞒着李俶的。这么想来,自己和李俶好像也差不多。不过和李俶是抱着死志不同,李倓是确信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的。
所以还是李俶更过分一点。
李倓对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发呆,加密通讯软件的图标在任务栏闪烁,是国内发来的新指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在同时打三份工——李俶都没这么累过。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这个点,约莫是李俶在吃午饭又给他报备来了。他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按下了关机键。
李倓将连夜整理好的假身份信息递给上司,语气平稳无波:“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虽然从大二就开始接触相关领域,一直坐办公室的李倓还是第一次亲自到港口来查看。接头人面带疑虑地打量着他,但在重重验证之后还是侧身让他走进堆满木箱的仓库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海水的咸味,角落里阴影处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李倓不动声色地第一次按下了录音笔开关。
“这批货要尽快转走,最近海关查得严。”接头人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货单。李倓接过货单的瞬间,余光瞥见对方腰间分明是别着的手枪轮廓。
一滴汗水顺着后脊滑下,李倓面上却带着矜贵的冷笑:“交完货了,这就不是你的事了。”
打入内部的同时,李倓也要正常在MP上班,只是同事觉得他最近出外勤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甚至不少人在揣测他是不是要高升、或者傍上了什么大腿。李倓自是忙得没空搭理这些流言蜚语,他也实在不关心洋人嘴里都在传什么。
一转眼,他曾经千盼万盼的圣诞假期临近,办公室里的节日气氛逐渐浓了起来。HR善意地提醒他可以回国探亲。李倓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航班信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回吗?
回去面对那个准备用一纸遗书把他打发的混蛋?
他最终订了机票,却不是回国的航班,而是去往一个以阳光沙滩闻名的度假岛。可惜咸湿的海风并没能吹散心头的郁结,热闹的异国风情也显得格格不入。他躺在沙滩椅上,看着湛蓝的海水一波波涌上沙滩又退去,周而复始。
他一边抱着电脑继续处理他的三份工作,一边鬼使神差地开着微信页面,看李俶这几天的消息跳个不停。
“倓儿,圣诞快乐。”
“那边天气怎么样?你们放假了吧,注意安全。”
“长明好像想你了,总叼着飞盘往门口跑。”
“院子里的梅树,我做了防寒,应该能活下来。”
最后一条消息是在一个小时前,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光秃秃的梅树枝干上,竟然真的冒出了几个极其细小的花苞,在冬日的阳光里倔强地立着。李倓点开照片放大看了又看,发现在最底下有一片小小的阴影,应当是李俶的影子,当然,画面右上角还有一条模糊的黑白尾巴。
李倓将照片保存了下来,心底却忍不住冷笑。
想我还要拿长明当借口?李俶,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到底想看什么?
他确实看出来了李俶的改变,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死线上想通了一些事情。李俶不知道是出于心虚还是愧疚——或者是喜欢——李倓不敢想。总而言之,如今眼巴巴地贴上来的人变成了李俶,即使他一条消息都没回过,李俶每天的絮絮叨叨还是会不间断地进来。
不知道第多少次,李倓的手指再一次悬在拉黑键上,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李俶,我对你真的够好了。李倓把手机熄屏,眼不见心不烦地扔到一边。
沙滩上的阳光好得很,李倓躺在遮阳伞下愣了一会,认命一样又把手机捡了回来,又重头看这几个月来李俶发的消息。
海量的消息堪称是事无巨细,任谁来看都觉得像是在热恋期的小情侣,如果忽略有一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过的话。
可李倓心里清楚得很,所谓恋爱、热恋……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他自以为是地以为二人已开始谈恋爱,可事实是,李俶似乎从未接受过他的告白,甚至单方面“骚扰”了他这么多天,也从没说过一句喜欢他。
那他究竟算什么?
李倓突然想到刚刚书上的文字,仿佛一行行飘到他眼前。
“对她们而言,希望就是一种顽疾,无法治愈,她们二十年过后依旧会跟只忠犬一样痴痴地望着门外。 ”
他不会再像狗一样期待一个自以为是的大家长的回应了。李倓合上电脑,又看了一眼被他扔在一旁的书,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干脆起身准备回酒店。
他一脚踩在滚烫的沙粒上。沙滩上人潮涌动,不一会儿,他所留下的脚印便悄然隐没于熙攘的人群中,再也寻觅不到来时的足迹。
李倓回头眺望了一眼已经被踩得凌乱的脚印,金色的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海浪活泼地向他奔涌而来。这一切好像是大自然最温柔的拥抱,可浪花褪去之后,他再也找不到方才留下的脚印,也找不到同一片海水。
“我的心在一团蝰蛇下窒息,饱浸它们的毒液,在它们的蠕动下苟且地继续跳动着。这蛇结是无法解开的,需要用刀、用剑斩断才行。 ”
李倓闭上了眼,方才读过的文字还在眼前飘。最终他还是打开手机,买下了回国的机票。今天的时间是12月29日。
回到酒店后他立刻向领导——三方领导和HR提出了想要请探亲假回国的想法,也被爽快地批了假。MP的圣诞假从12月25日放到次年的1月1日,李倓却只请多了一天。
HR劝他可以多请几天,却被李倓拒绝了。
“一天够了,我就新年那天和朋友打个招呼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