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会太累吗?”
“没事。我想把假期留着春节再用。”
HR也知道对华人来说春节更重要,也没再多问。
李倓却知道,他春节也不会回去的,这次回去只是他需要斩断那蛇结。
李警官元旦想必是抽不开身的,队里永远有值不完的班和开不完的会。
李倓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途飞行耗尽了力气,临时订的机票连商务舱都已售罄,他只能挤在经济舱狭小的座位上熬过十几个小时。此刻头脑昏沉,时差搅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却顾不得调整,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回赶——生怕晚了一步日理万机的李警官就要比他先一步到家。
院墙角落那株梅树竟真的开了花,孤零零的一朵,嫩黄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李倓下意识伸手想去碰,却又蓦地缩回手。海岛带回来的薄大衣根本抵不住北方的寒气,他用力束紧腰带,好让那冷风少灌进来些,又朝那朵花嗤笑一声,故意哈出一大口气。花瓣在气流中微微颤动,却固执地留在枝头。
李倓自嘲地笑了一声,他跟花过不去干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调整好心态,终于从背包夹层摸出钥匙。玄关鞋柜上,那个水晶球被人精心摆在了正中央。这倒是便宜他了,省得想办法怎么不留下脚印进房间拿东西。
李倓记得收到礼物那天,自己强压着嘴角的弧度,假装不经意地把球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水晶球里永远飘着人造雪花,梅花树下并排坐着两个小小的人影。现在想来,那天的风好像也是这么冷。
多么的快乐,多么的自由。
可如今呢,你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门口,为什么要在院里种梅花。
“刻舟求剑。”他喃喃自语,突然举起水晶球狠狠砸向地面,水和甘油洒了一地,夹杂着玻璃碎片黏黏糊糊淌了一地。
玻璃碎裂的声音惊动了长明,狗欢快地冲过来摇尾巴,却在看见满地狼藉时刹住脚步,呜咽着不敢上前。
“别动……别过来!”李倓怕狗踩到玻璃渣子,大声呵斥道,见狗愈发委屈,又轻了语气,“乖。不是凶你。”
他本想收拾一下现场,却又怕李俶回来了有所怀疑家里进了贼,不然水晶球怎么会消失了?但是怎么会有贼不偷钱财只偷这不值钱的玩意?定会怀疑到他头上来。
那只能委屈长明背锅了,反正李俶今天的消息说不会加班,估计也就十分钟就要到家了。
李倓低声对长明说了声抱歉,踩着鞋套转身离开,静悄悄地关上门。他最终没有踏进房门,像完成某种仪式般,隔着门槛与长明道别。
“再见,长明,一个人在家要乖乖的。我走了。”
最近队里风平浪静,李俶难得不用加班,踏着夕阳的余晖准时回了家。
橘色的暖光将下班的路染得一片昏黄,路依然是熟悉的路,可今天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点,长明早就听到动静,扒在窗口摇尾巴了,此刻窗口却空荡荡的。
李俶心头莫名一紧,掏钥匙的动作顿了顿。长明已经六岁了,虽说一直健健康康的,可毕竟年纪大了……他脑海里闪过几个不好的念头,又或是家里进了贼?可门锁完好无损,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不像被人动过手脚。
他屏住呼吸,轻轻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门刚开了一条缝,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心虚意味的呜咽。
是长明犯错时常有的声音。李俶稍稍松了口气,推开门——目光所及之处,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玄关地板上狼藉一片,水晶球的玻璃碎片折射着窗外残存的天光,混着黏腻的液体蜿蜒开来。长明耷拉着耳朵趴在屋里,湿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尾巴不安地一下又一下扫过老旧的木地板。
水晶球里的甘油不知道掺了什么,味道给狗熏得够呛,一步都不肯过来。
鞋柜那么高,长明从来不是会调皮捣蛋的狗。
唯一的解释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里:李倓回来过,只为摔碎这个水晶球。
“他……回来过了?”
长明小声地“呜”了一声,分不清是回答还是在委屈。
李俶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绕过那一地晶莹的碎片,去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他蹲下身一点点将玻璃碴子扫进去,黏滑的液体沾在扫帚毛上,留下难清理的污渍。
还好,水晶球里那两个依偎着的小人偶是树脂做的,完好无损地躺在碎片中央,只是身上沾满了水渍,头顶还滑稽地顶着几片人造的梅花瓣。
往事刻舟求坠剑,怀人挥泪著亡簪。
李俶望着窗外彻底暗下去的天色,他想,倓儿这次怕是真的不要他了。
李倓其实还没走远。
元旦的暮色来得仓促,郊区的公交班次稀疏,赶不上傍晚的班车,航班又要后半夜才起飞。他拖着行李箱在冷清的路边找了个背风的石阶坐下,本只想歇歇脚,却被连日的奔波拖入昏沉睡眠,再睁眼时,天色已经黑了大半。
这一带是城乡结合部,年节里都吝啬路灯的光亮。
李倓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着,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目。他划开锁屏,李俶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倓儿,新年快乐。”
“院里的梅树开了一朵,淡黄色的,很可爱。[图片]”
“在外头能吃惯么?你脾胃弱,少碰生冷的和那些快餐。能买到好吃的大米吗?要不要我给你寄一些?"
“记得带保温杯,别喝冷水。"
“冬天了记得多添些衣物,你向来换季就发烧,要是难受了就给我打电话。”
“长明今天闯了祸……你那个水晶球,被它打碎了。”
消息的叮咚声终于停歇。李倓疲惫地熄了屏幕,寒意顺着石阶往骨缝里钻。他正要起身,屏幕又倏地亮起来。
“手没受伤吧?”
“倓儿,我想你。”
锁屏壁纸上那枝还没完全绽放的腊梅在页里泛着柔光,花瓣的轮廓被像素模糊成一片氤氲的暖黄。他盯着看了许久,直到网约车的喇叭声划破寂静,才缓缓呼出一口白气,拉高了大衣的领子,把手机扔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