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没人能料到,竟会有人辗转飞行二十多个小时,只为了赶回家摔碎一个水晶球。连李倓自己都觉得这是疯了。
但一想到李俶看到满地狼藉时可能露出的表情,他心头便涌起一股痛快。
“这人一定是在咒我。”李倓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想。
果不其然,回到美国的公寓当晚他就发起了高烧。
高温烧得李倓视线模糊,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或许是长期积压的压力终于爆发,或许是回国那趟衣着单薄着了凉,又或许是连轴转的飞行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总之他不得不向公司请了一周病假。
同事们都调侃他是思乡成疾,让他春节务必好好和家人聚聚。李倓懒得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点头应下。他这次病情来得太快,他实在没有时间和力气跟美国的医疗系统磋磨,只能晕沉沉地自己吃点药硬抗。
他忍不住想,这场病多半要归咎于李俶那些注意身体的问候。
罪魁祸首还是李俶。
病中的日子混沌如潮水。这一周里,他罕见地没有打开电脑处理邮件,任由工作狂的名号暂时蒙尘。每天在睡眠与简单的进食间循环,偶尔清醒时便窝在沙发里,任由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身上。
混沌的思绪反而成了最好的休息,让他暂时忘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忧。
自然,他也没有心思去翻阅李俶发来的日常报备。等到退烧后拿起手机,对话框里已积攒了99+条未读消息。李倓懒得细看,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点开又退出。
休整结束后,他重新投入工作,比以往更加拼命。
病好后没多久就是年三十晚上,春节自然是不给假期的,李倓加完班回到冷清的公寓,给自己煮了碗速冻饺子又奢侈地塞了两个汤圆一起煮,就着李俶今天格外密集的消息吃了,也算是过了年。
窗外是异国他乡的霓虹闪烁,与记忆里的春节格格不入。窗外的夜空突然炸开一簇烟花,是附近社区有人在庆祝。绚烂的光亮短暂地照亮了他的房间。李倓突然觉得自己和李俶怄的这口名为“我也什么都不告诉你”的气有点散了,大概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大病后的他有点太想家了。
自己到底是在等李俶一句明确的告白,还是在等自己彻底死心?李倓心里其实有数,但是无论如何,都等到手上的任务收网了再说。
到时候他会带着表彰,再和李俶好好谈谈。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间,李倓在MP总部已经待满了半年。他同时打着三份工,与走私链的接触愈发深入,获取的情报也越来越多。自然,风险呈指数级增长。
他像在走钢丝,不得不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李俶的消息依旧每天都会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准时且规律。内容依旧是长明的日常、食堂的饭菜、院中那棵如今已枝繁叶茂、花期过后长出青翠叶片的梅树,偶尔夹杂着几句对案情的无关痛痒的吐槽——自然是隐去了所有关键信息。
李倓依旧从不回复,但也不再急着划掉通知,只把李俶的消息当电子榨菜看。
终于,到了春天。
李倓负责跟进的一个突破点进入了关键阶段。这个项目涉及到大额跨境资金流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赢得了项目主导方的信任,终于被允许接触更核心的文件和数据。
他终于发现了一组经过伪装的操作记录和几份与公开合同条款截然不同的“补充协议”。这些证据清晰地指向了一条隐蔽的、未经申报的稀土走私通道,其规模之大,牵扯之广,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李倓心跳如擂鼓,迅速而隐蔽地将关键数据下载、加密,并通过特殊渠道传回了国内。他知道,自己已经触摸到了这个庞大网络的核心之一。完成传输后,他清理掉所有操作痕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往常一样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直到天际泛白才离开办公室。回到公寓,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巨大的紧张感和成功后虚脱感交织袭来,让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中,李俶抱怨早上长明趁其不备,偷偷叼走了他的早餐包子。
李倓鬼使神差地敲下了一行字:“那你别吃了。”
发送。
然后他立刻扔掉了手机,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或许是人在极度紧张和孤独后,本能地寻求一丝与熟悉世界的联系。
李俶刚结束一个会议,手机提示音响起。当他看到发信人名字时,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猛地站起,动作大到让椅子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周围同事投来诧异的目光,他也浑然不觉。
他点开那条简短的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指尖甚至有些发颤。近一年的等待、担忧、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支点。这么长时间的单向输出,日复一日的琐碎分享,都石沉大海般得不到任何回音,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坚持。
只是有时候李俶甚至也会怀疑一下,怀疑那些消息是否真的抵达了大洋彼岸,还是仅仅是他自我安慰的独角戏。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复:
“嗯,后来吃的食堂。”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是你最爱吃的那个馅。”
李俶几乎是立刻回复了,生怕晚一秒,这脆弱的联系就会再次中断。他斟酌着用词,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又自然,但还是泄露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倓却没有再看手机——手机被他扔到一遍了。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挣扎着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冰冷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这才慢悠悠地拎起来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打开,李俶的回复赫然在目。
“最爱吃的那个馅……”李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本想再说点什么,或许是讥讽一句“难为你还记得”,或许是冷淡地回个“哦”,但打好的字最终又被逐个删去。
今天的任务耗尽了他的心力,他现在没有力气再去维持冷硬的表象,一股莫名的委屈和酸涩涌上鼻尖,被他强行压下。“烦死了。”李倓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李俶,还是在骂自己。
李俶盯着手机等了半天,可惜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新消息。他轻轻叹了口气,但无论如何,李倓终于肯回他消息了。
他心想,明天,明天还是要继续发消息的、要再多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