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李俶如往常般挨着剑睡了。
或许是日间思绪纷扰,或许是怀中剑灵心绪未平,李俶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间,总觉得那股熟悉的剑意似乎正在悄然远离。等他彻底从浅眠中惊醒,伸手一探,剑鞘仍在怀中,冰凉坚硬,但那份灵动的联系却变得极其微弱。
李俶心中一紧,立刻彻底清醒过来。
共感并未切断,他能感知到李倓并未遭遇危险,甚至还在太白山——是太白山最高的那座山崖。李俶在很早之前爬上那座山头的时候,就发现那个山崖依稀能看到远方的长安城,只是李倓似乎很不喜欢,于是他绑定了剑灵之后便没再去过。
他悄然起身,未惊动山下可能仍在徘徊的访客,也未惊动不知在何处酣睡的十三。身形如一抹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朝着山崖方向掠去。
山巅的风比山下凛冽许多,卷起细雪,刮得人肌肤生疼。
一轮未满的月亮悬在天际,清辉遍洒,将崖顶映照得如同白昼。
崖顶此刻正站立着一位青年,身着一袭黑白劲装,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尤其那一双眼睛,竟是与剑柄上的琥珀玉石颜色一模一样。
李俶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他从未见过李倓化形后的模样,此刻见到,心中竟无多少惊讶,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了然。
“倓儿?”他开口唤道,这分明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倓的化形,却仿佛一眼就知道这是他的倓儿。
“来了。”李倓似乎并不意外,不再是直接传入识海的意念,而是真实的声音。
李俶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越过层峦叠嶂,把目光投向那片在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轮廓、被称为长安的巨大阴影。
“感觉到你在这里。”他顿了顿,轻声问,“在看长安?”
李倓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夜风卷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拂过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澈如琥珀的眸子,那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远方,复杂得让李俶心头微窒。
“千年前的长安,不是这个模样。”李倓忽然开口,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时的长安,灯火彻夜不熄,朱雀大街宽阔得能并排行驶十辆马车。东西两市喧嚣鼎沸,胡商番僧,奇珍异宝,络绎不绝。皇城巍峨,宫阙连绵,站在高处望去,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
李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我们……我是指,像我一样的人,生活在那个长安。”李倓的声音低沉下去,“不是在这清苦的太白山,而是在那万丈红尘的最中央。那里权力和欲望的倾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每个人都牢牢困在其中。”
“你问我那木鹰是谁雕的。”李倓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我兄长所赠。”
李俶的心猛地一跳。
“他会板着脸督促我用功,也会偷偷给我送自己做的点心。他在我生辰时,送我亲手雕的木鹰,说希望我像鹰一样,总有一天能挣脱束缚。”
“可是……”李倓的声音骤然转冷,甚至有些尖锐“就是在那片他想要守护的繁华之下,就是在他所信奉的规则之内,他为了他所认为的‘大局’,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责任,牺牲了一切……除了我……除了我吗?”
“李倓,我不知道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位‘兄长’究竟是怎样的人。我这一生,所求甚少。以前是活着、修炼、守着这座山,现在多了你。”
他猜到李倓的话有所隐瞒,也知道千年前那个陨落的皇族正是姓李——虽然其余的已经不可考了。只是看那狐裘锦被、看钧天的名字,李倓与那皇室有关联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李俶的嘴角牵起一点温柔的笑意:“我的剑有点小脾气,有点洁癖,还总爱胡思乱想,但我很喜欢。这就够了。长安是你的过去,我的现在和未来,在这里,在太白山,和你一起。”
李倓怔了一下,久久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化作了山崖的一部分。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被风吹散。
“李俶,”他低声说,语气中的尖锐似乎褪去了一些,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茫然,“你总是这样……”
李倓看着眼前的人,恍惚间仿佛闻到了一点桂花香气。如今的太白山几乎大雪封山,哪来的桂花呢。桂花是……是那年长安的万寿节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甜香,混合着酒樽中逸出的醇厚气息。
丝竹管弦之声从远处的水榭隐隐传来,缥缈而奢华。这里的陈设极尽雅致,紫檀木的案几,剔红的香盒,壁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他穿着一身锦袍,正百无聊赖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身旁的凭几。此时李倓的眉眼间已有日后锋利的影子,但此刻更多的是被拘束的烦躁和一丝少年人的桀骜。
“又是这些虚礼,无趣得紧。”李倓低声抱怨,目光瞥向窗外被灯火点缀的庭院,对那些喧闹充耳不闻。
“慎言。”
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面容俊雅,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手中却正拿着一把小刻刀和一块木头,低头专注地雕琢着,动作不疾不徐。
“皇叔父今日寿宴,你我都需谨言慎行。”青年头也未抬,声音平稳,“你若觉得闷,便去看看我案上那几卷新送来的兵策,或有裨益。”
李倓其实早就看过了,只是李俶近日公务愈发忙,没注意到罢了。他翻身坐起凑到书案前:“王兄,你又在雕什么?兔子还是马?野猪?”
青年终于抬起头,看了李倓一眼,眼中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春冰初融:“雕只鹰,给你的。”
李倓之前的烦躁一扫而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那便多谢王兄了。”
青年看着他雀跃的样子,笑意深了些,但很快又收敛起来:“你年岁渐长……莫要只贪玩闹。”
“我没有。”李倓敷衍地应着,几乎要趴到书案上,“你教我雕木头好不好?就像小时候你教我骑马射箭一样。”
青年放下刻刀,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却并无责备:“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如今皇叔父的龙体……太子却也多病,而且如今诸仙家势大,你有这闲暇,不若……”
李倓的心绪也渐渐沉了下去。
他们二人本是当今圣人的侄子,也就算个富贵闲人的宗室子,按道理这烂摊子也轮不到他们去收拾,只是如今,排在他们前头的人一个个或病或逝,或庸懦不堪大任,曾经显赫的宗室竟显出凋零之象。朝堂之上,仙门势力日益坐大,对凡间皇权虎视眈眈;宫闱之内,暗流涌动,倾轧不断。
那看似坚固的皇城,仿佛一处巨大的漩涡,正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中,难以挣脱。
李倓看着手中的木鹰,又看看兄长重新拿起刻刀、专注于方寸之间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片刻的安宁如同偷来的一般珍贵。殿外的喧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刻刀划过木头的细微沙沙声,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
良久,李俶放下刻刀,轻轻吹去木鹰翅膀上的碎屑,一件栩栩如生的作品已然成型。他走到李倓身边,将完成的木鹰递给他:“倓儿,哥哥只希望你无论将来如何,守住本心。鹰击长空,其志在远……不受这樊笼所困。”
李倓接过木鹰,紧紧攥在手心。他抬起头,想从兄长脸上找到更多答案,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如同无波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他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仿佛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分担兄长肩头的重担。
“王兄……”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声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