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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样?”李俶的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山巅的寂静,也怕惊扰了李倓难得流露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李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远方模糊的轮廓上,仿佛能穿透千年的时光,看到早已湮灭的宫阙楼台。
风更急了些,吹得他墨发飞扬。
“总是这样……”李倓重复着,“轻易许诺,轻易将人纳入你的羽翼之下。你说你的现在和未来在这里,和我一起。李俶,你对过去一无所知。”
李俶迎上李倓的视线:“我不知什么过去,但我知道你的现在。现在这些,难道不是‘你’吗?”
崖顶上陷入了沉默,良久,李倓终于说:“天快亮了,回去吧。”
李倓说的那个“总”字,狠狠地往他心里扎了一刀,刀法快准狠,一点没有见血,却引得他胸口一阵阵的疼。
李俶被李倓那副受伤脆弱的表情刺得心痛,他很想伸手抱抱他的剑灵,却被李倓躲开了。
李倓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最终什么都没说。转眼琥珀色的光闪过,那个俊美又带着几分凌厉的青年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中。
剑又回到他的剑鞘。
墨绿色的剑柄在黑暗中透着别样的光芒,李俶抚上剑柄上那颗琥珀色的玉石,将小猫攥紧。
崖上的细雪并未停歇,更有加剧的形势。耳边的狂风带着逐渐加大的雪,毫无章法地拍打在李俶的衣襟上,不一会便堆起来了一层雪,怎么也化不掉。就如同太白山上那厚厚积雪一般。
李俶至少明白了,他的过去似乎和李倓有些不明不白的渊源,他的剑应当是认识过去的他的,并且两人还曾闹得不愉快过。
可是。
李俶数了数日子,他自十八岁时同李倓结为本命剑,如今马上弱冠,认识的人不过这么几位,掰掰手指便能数得过来。况且他自诩记忆力过人,哪怕只在襁褓中见过他的生父生母,他也依稀记得二人的模样。随后被李泌带上山,见过的人全在这太白山上了。若是真的遇到过李倓这般令他过目不忘的人物,两人可能不清不白地有过这么一段过往,他如何会记不得?
更何况现在他才清晰地一步步走过来,他哪儿有什么过去?
一人一剑无言地回到他们半山腰的那个简陋小屋中。
太白山上的楼阁殿宇基本上被他修葺得差不多,至少屋顶不再漏雨,虽还显得破败,但比原先的断壁残垣好上太多。可唯独漏了他这间小屋。今日登门拜访的人点醒了李俶,重振凌雪阁的事宜确实该记上日程。他每日练剑,做完修行的日课就开始着手修缮。杂草也拔了不少,如今都堆在主阁的大堂内。
“杂草”也得寻个时间去卖了。
若是日后真的招揽了不少弟子,他和李倓住在这儿也不方便,毕竟这半山腰上的,是上山下山的必经之路,弟子们去主阁会路过,总不能让他们看到阁主竟住在如此破旧之地。
他本人倒是对居所无所谓,但不能给凌雪阁丢了面子。
明天若那些习武者还没离开,先让十三帮忙招待下,允许他们在山下结庐。然后把林白轩和谢长安召回来。不知屋子搬到倓儿那个山头行不行?那边没人去,一般人也到不了,虽冷了些,也不知倓儿同不同意……
一片杂乱的思绪中,李俶裹着厚重的被子睡着了,睡得却不甚安稳。不知是那些在脑中排列的待办事项过于冗杂,抑或是前先的那场大雪压垮了本就未排尽的寒气,他忽的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胸口蔓延至四肢,又突然被一场大火烧尽,密密匝匝的人群从那断井颓垣中冲出。
李俶迷茫地站在黄土道中央,面对着被大火吞噬的断壁,面对着朝着他跑来的人群。他本想伸手随意抓住一人问问这里发生了什么,双手却从对方的衣摆间穿过,对方好像看不见他,他也触碰不到对方。
火势越来越大,李俶试着向火场走去。火光滔天,满天的黑色浓烟卷带着灼热的火焰,几乎将他吞噬。但他还不能倒下。
恍惚间他似乎倒在地上,挣扎着还想将什么人带走,他转头,漫天尘烟中,他只看到那人模糊的身影。
“——快走!”
“快走!”
他在喊谁的名字。
“叮铃。”
“叮铃。”
李俶朝着剑鸣的方向奔去,火光消失了,身上或冷或热的感觉也消散了,他从梦魇中回过神,抓住了那一抹带着绿光的剑意——
是钧天剑在喊他。
“李俶,你发热了。一个晚上都在喊‘快走’,你梦到了什么?”
李倓皱着眉将手覆在李俶的额上,滚烫的触感让剑身都为之一颤。
李俶睁眼时就看到他的剑从床头化形,转身坐在他身边。青年身上雪柏的气息还未彻底消散,清幽地飘近李俶,他眨了眨眼,才勉强集中视线。
“我睡了多久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回来的时候天就亮了,你——”
修仙者几乎不会生病,更何况是这种凡体才会得的风寒之症。如今离满月还有小半个月,李俶怎么还会虚成这副模样?甚至还,梦到了从前。
李倓的声音也带上了点嘶哑,李俶没意识到自己病了,起手先将感知切断:“抱歉倓儿,害你难受了。”
“我没事,你别切断共感,这点热度对剑来说不算什么,倒是你——”
李倓的话又没说完,几乎是切断感知的那一瞬间,李倓替他承受的那一半病气便排山倒海般向李俶袭去,转眼间便晕了过去。
李倓怒不可遏,差点一拳将那脆弱的床板砸碎,拳头堪堪举起一半,看到李俶带着病气又面色潮红的脸,这人连睡时眉头都是紧皱的。只好收了拳意向一旁挥去,将木门击了个粉碎。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李倓心想,真的想丢下他不管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