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年过去……他和李俶的那份平安锁，是否还安然挂在那栈道之上？
李俶见他如此，眼底闪过一抹担忧，也不再强求。
越过华山山麓，下方景致愈发开阔，农田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人烟渐稠。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与太白山终年不化的清冷雪柏味截然不同。李俶目光掠过下方为生计忙碌的凡俗百姓，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恍惚。
他自幼长于深山，虽不谙世事，却也知人间疾苦，只是这般景象，看在他眼中，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纱，仿佛镜花水月，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看什么？心生怜悯了？”李倓冷冽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李阁主若是想下去体察民情，我绝不阻拦。”
李俶收回目光，望向身侧青年紧绷的侧脸，轻声道：“并非怜悯。只是觉得……他们虽碌碌一生，为衣食奔波，倒也简单充实。”
“简单充实？”李倓嗤笑一声，“不过是无知者无畏。若有一日烽火连天，易子而食，你再看他们是否还能这般‘简单充实’。”
见李俶不语，李倓似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速度陡然提升，将李俶甩开一段距离，只留下一句：“废话少说，赶路。”
李俶被李倓这突如其来的尖锐话语刺得一怔，望着前方那道骤然加速、几乎要融入天际流光的背影，心中叹了口气。
他并未立刻追赶，只是稍稍提升了速度，依旧不近不远地跟着。李倓的反应过于激烈，仿佛下方那平凡的人间烟火，触动了某根深埋在他心底、绝不允人触碰的弦。李俶何等聪明，结合此前种种，已然猜到这必与李倓讳莫如深的“过去”，与那座他绝口不提的“长安”息息相关。
风在耳边呼啸，下方的田舍村庄化为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
李俶的目光始终锁在前方那道身影上。李倓的速度极快，显是动了真格，若换作寻常修士，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但李俶的身法亦如行云流水，看似不疾不徐，却总能恰到好处地缀在李倓身后数丈之遥处，既不过分靠近，也不至于跟丢。
这般一前一后，又飞行了半日。前方的李倓速度渐缓，最终停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旁。涧水淙淙，在冬日的寒风中并未封冻，反而蒸腾着些许温热的气息，似是附近有地热泉眼。
再往前，便是沃野千里的平原。
李倓背对着李俶，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七秀坊所在的大致方位。
李俶轻轻落下，停在李倓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涧水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良久，李倓才开口：“……跟得倒紧。”
李俶温声道：“你说了，要与你同行。”
李倓猛地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李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李俶，你何必呢？整日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豁达模样，对我这柄……剑却穷追不舍。”
李俶迎着他的目光：“倓儿，同行便是同行。你若不愿说，我便不问。你若想静一静，我就在此地等你。只是，莫要独自一人负气远遁，我会担心的。”
“担心？”李倓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李阁主还是多担心担心你的凌雪阁吧！我不过是一柄剑，碎了、折了，你再寻一把更好的便是。何须劳烦你挂心。”
这话已是说得极重，带着自弃般的恶意。话音未落，李倓自己先怔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似乎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心里话一样。随即他别开了脸，不肯再看李俶。
李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晰看到李倓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可是李倓，钧天是天下第一剑，这话不假。但于我而言，你只是李倓，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无论你是何来历，有过怎样的过去，我只会有一柄本命剑，只会有一个你。”
他伸出手，并未直接去碰触李倓，只是悬在半空，是一个邀请：“前路或许艰难，但我从未想过独行。倓儿，我们……回家也好，去七秀坊也罢，可否一道？”
山风吹过，卷起李倓额前的几缕碎发。
又过了许久，久到李俶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李倓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水流声盖过：“……随你。”
他终于转回身，目光落在李俶悬在半空的手上，伸手敷衍似地搭了一下，故作冷淡道：“不是要去七秀坊？磨磨蹭蹭。”
李俶眼底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顺势攥住了李倓的手。
虽不知李倓从前经历过什么，但他不会放手的。
越过高山，眼前豁然开朗。广袤的平原展现在眼前，虽值冬季，田野略显萧瑟，但河流如带，城池点缀，别有一番开阔气象。远眺东南，水汽氤氲之处，想必便是七秀坊所在。
飞行高度降低了些，下方的官道上车马行人渐多。偶尔有修士的剑光或法器光芒从旁掠过，见到他们这一对气宇不凡的组合，不免多看几眼，但感受到李倓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剑意，也都识趣地远远避开。
李俶注意到，越是靠近人烟稠密之处，李倓的眉头皱得越紧。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对周遭的一切都流露出一种本能的排斥。
李俶心下了然，悄然释放出自己的灵力，将两人笼罩其中，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窥探与嘈杂。感觉到有意安抚他心情的温润灵力，李倓心软了下来，略略降低飞行的速度。
又飞行了一段，天色渐晚，下方出现一座颇为繁华的城镇，虽是冬日，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城镇中心似乎有集市，喧嚣声隐隐传来。应当就是依附于七秀坊所建的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