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最后一叠纸钱在铜盆中化作灰白的蝶随风散入院落，正堂内便只剩下长明灯一点如豆的微光映着牌位上几个漆黑的字，更显凄清。

薛芸独自在灵前静立了片刻，才转身走出正堂。院子里，陆阳正佝偻着背，用一把旧扫帚仔细清扫着青石板缝隙里新落的沙土。

“阳伯，你知道将军他……在哪吗？”

陆阳握着扫帚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二公子他……应是葬在城东归雁坡了。老将军和大公子……也都在那儿。”

归雁坡。

名字里带了点南望的哀愁，却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戍边儿郎最终的归所。

薛芸颔首：“您先歇歇脚，喝口热水。”她看着陆阳布满红丝的眼睛和疲惫的面容，“午后劳烦阳伯带我去一趟。”

陆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路途风沙大，比如那地方荒凉，比如……怕她看了承受不住。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躬下身：“好，老奴再去把马匹检查一遍，喂些精料。”

若英闻言有些着急，抓住她的衣袖：“姑娘，让奴婢跟着您去吧……”

薛芸侧过脸，看向若英满是担忧的脸庞，眼神柔和了些，伸手替她拂开颊边一缕发丝：“不必。你们三人便留在府中好好歇息，这一路都辛苦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不过，倒真有件事需得你帮我。”

午后，马车从将军府侧门驶出，辗过白水城东街。路渐窄，成了贴地蜿蜒的土径，两侧是起起伏伏的土丘，枯黄的草甸一丛丛贴着大地在风中抖动。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山脉的轮廓模糊而坚硬。

天地如此之大，又如此之空，人置身其间，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沙。

车轮最终停在一处向阳的缓坡前。风在这里失了遮挡，更显猖狂，卷着沙砾与枯草屑发出呜咽嘶鸣，灌满人的口鼻衣袖。坡上疏疏落落排列着一些石碑或土垒，远远看去，像大地皮肤上凸起的旧疤。

这就是边城将士的归处，简单、荒凉，却带着一种与天地同悲的壮阔。

薛芸独自推开车门，跨了下去。

陆阳立在几步外，将最后这一段路留给了薛芸。

薛芸紧了紧被风吹得鼓荡的披风，一步步朝着陆阳目光所向之处走去。身上的玉佩随风飘荡，声声清脆。

“叮咚。”

——一步一响。

“北地安宁当以战刀铸就，而非靠红妆换取。”

——一步一想。

陆显允，倘若你再看我一眼，倘若我能再见你一面，我当真愿意倾其所有。

可你死了。

这辈子，我们再无可能。

新坟的土色实在很好辨别，坟前立着的青石碑上字迹清晰——“陆显允之墓”。

可真正刺痛她双眼的，是坟前深深插入土中的那柄剑。

剑身大半没入地下，只余剑柄与一截暗沉的剑镡裸露在外。它就那样斜斜地立着，像一名至死不肯倒下的战士，守着主人最后的方寸之地，任风沙侵蚀，默然向天。

薛芸脚步钉在原地，她离坟茔不过数丈之遥，却好似隔着一片无法逾越的冰海。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截暗沉的剑锋上，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在这里。

在这抔黄土之下，在这柄孤剑之后。

她想过无数次找到他时的情景，或许是荒冢无名，需仔细辨认；或许被风雪掩埋，需费力挖掘。却从未想过是以这样一柄插入坟前的剑，作为他存在与逝去的、如此直观而惨烈的印记。

这剑，是他惯用的那把吗？是最后陪他经历血战的那把吗？是谁将它寻回，又如此郑重地地插在这里？是那些侥幸存活、心中仍怀忠义的旧部吗？

无数念头划过脑海，最终都归于一片冰冷的空白。

“陆显允，我来了。”

薛芸在土丘前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都变得麻木，直到泪痕被风吹干。

她从随身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又揭开油纸，风中传来丝丝缕缕的甜暖气息——那是一块块做得精致的桂花糖糕，晶莹米糕上点缀着金黄的糖桂花。

她将油纸在坟前铺开，把糖糕一块块摆好。

“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糖糕，”薛芸声音有些哑，却出奇的平静，如同在跟一个远行未归的人闲话家常，“我同若英学了许久亲手做的。或许没有陆伯母做得好吃，你多担待。”

薛芸低头看着坟茔，忽觉眼角一阵酸涩——那人明明很高的，她须得仰头看他。

看他笑若朗月，灿若星辰。

看他酒酣月出风起壑，浩浩吹得长襟开。

那是个多耀眼的人啊。

可他此刻却躺在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你不该在这的，薛芸想。

她索性不再站着，就这么席地而坐，也不管尘土是否会弄脏衣裙。身子微微倾向坟茔的方向，像是要凑近些，好听清那永远不可能再有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