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芸声音哽咽,喃喃道:“陆显允,”
——“常言道不问自取是为偷。若下次再遇着你偷东西,打的可就不是腿了。”
眼角一滴泪落下,她强撑着,极力不让情绪失控,
——“有爱众生的本事,才有爱人的心意呀。”
“那块玉佩,我尚未物归原主啊……!”
这边塞的风实在叫人痛楚不已,像心脏被碾碎,此后再难欢愉。
薛芸阂眼,听长风呼啸,如苍天悲鸣。
“唰——”似有什么划过脸颊,叫她想起昔日陆显允一把长剑堪堪擦过她脸颊,又一剑毙命了那只老虎。
陆显允?!
她猛然抬起头来,然四下无人,唯余老树枯叶于风中零落。
“叶子,是叶子啊……!”薛芸终于情难自已,声泪俱下。
吹尽前尘覆青碑,不是当时风。
悲恸如潮水灭顶,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薛芸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迷途的孩童想触碰唯一的光源——她颤抖着伸出手,将掌心覆上石碑。
触手的瞬间,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窜入四肢百骸。
这寒冷如此具体又如此真实,残酷地宣告着泥土之下那具躯骸的状态——没有体温,没有心跳,只有永恒的、与大地同质的冰冷。
她所有的期盼、所有午夜梦回时那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在这切实触感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好冷。
陆显允,你死时也这样冷吗?
这个人用命换来了我的以后,他却再没有以后了。
他的以后是躺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慢慢腐烂成泥。
对不起……对不起……!
我爱你,你却因我而死。
那些心意、幻梦不过奢想,一切转头空。
当时春来风回,白云青霭,最是好风光。
此时此刻我们相隔碧落黄泉、天上人间。
蓬山万重,再无相见。
她不知哭了多久,时间在无边的悲伤里失去了意义。也许是眼泪流尽了,也许是这坟茔的冷彻底浸透了她,那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间或的、无法控制的抽噎。
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薛芸静静地看着这座坟茔。所有的痛楚、不甘、回忆,似乎都随着刚才那场崩溃留在了这片土地里:“原想将玉佩还给你。可我有些私心,叫我不愿还。”
她顿了顿,嘴角努力想牵起一个弧度:“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便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说到这里,薛芸停住了。一点冰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鼻尖。
她恍惚抬头。
灰蒙天幕下,细碎雪末正稀疏飘落着。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悄无声息,随即越来越密,纷纷扬扬,如同天公撒下的一场无声缟素。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
“陆显允,下雪了。”
去岁冬日惊鸿一瞥,今朝雪落与君长决。
回到将军府时暮色已深,雪光映得庭院一片惨白。薛芸一身寒气踏入屋内,若英早已备好了热汤与炭火,见薛芸面色青白、裙摆尽湿,赶忙上前为她解下浸了雪水的斗篷。
“姑娘,快暖暖身子。”若英将手炉塞进她冰凉的手里,又替她斟了热茶,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陛下旨意里说,接到太子后便需尽快返程。咱们……明日是否就起身前去寻找太子?”
薛芸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坟茔那刺骨的冷。闻言,她眼睫都未曾抬起,只淡淡道:“不急。”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我另有打算。”
若英愣了一下,看着薛芸被雪水打湿更显苍白的侧脸,终究没再多问,只默默替她整理好床铺。
接下来的几日,薛芸便真的在这座空寂的将军府里住了下来。
她没有再去坟前,也没有急于打点行装,更没有去驿馆打听太子的行程。她只是在这座府邸里静静地走,静静地看。
她走过他幼时蹒跚学步的回廊,指尖抚过那被磨得光滑的栏杆;驻足在他曾摇头晃脑背诵诗文的书房窗前,看庭院里几株老梅在雪中绽出零星的红;甚至来到后院校场,场边兵器架早已空了,只剩固定木桩的深坑积着未化的雪。
点点滴滴,无关宏旨,却都是他留下的痕迹。薛芸像一个迟来的探访者,循着这些细微痕迹,一点点拼凑着那个她未曾参与过的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