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军府住下的第三日,雪停了,天色却依旧沉郁。府中空寂,除了风声和偶尔仆役轻手轻脚走过的声响,再无声息。薛芸心中那股巨大的悲恸渐渐沉淀为一种绵长而钝重的空茫,每日除了在灵前静坐,便是无意识地在府中漫行,走过他曾生活过的每一个角落。
穿过正堂后的回廊,是一排略显低矮的厢房,据陆阳说,这里曾是存放旧物的杂间。大多数房门都敞着,里面堆着些蒙尘桌椅、破损箱笼,积了层厚厚的灰。她一间间看过去,目光扫过那些被时光遗忘的物件,心头空落落的。
直到最靠里的一间。
角落处,一只三尺见方的黑漆木箱吸引了她的目光。它与周遭杂物的潦草不同,箱体方正,漆色虽黯,却无破损,箱扣是一对颇为精致的黄铜云头锁,虽未上锁,却扣得严实,显然是被主人仔细对待的。
“阳伯,”她唤来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老管家,指了指那箱子,“这是……?”
陆阳眯着昏花的老眼,凑近了些,用袖子拂去箱盖上的积尘,仔细端详了片刻:“这屋子老奴也很少进来。看这箱子的式样,像是军营里有时用来存放紧要文书或私人物件的制式箱。许是二公子留在府里的旧物。”
他的旧物?
薛芸心头微微一颤。她走近两步,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冷的铜锁扣。锁并未锁死,只是虚挂着。箱盖上没有标签,没有任何标记能指明里面是什么。
薛芸盯着那箱子,指尖在粗糙木纹上无意识地滑动。
理智告诉她,未经允许,私窥亡者遗物并不妥当,尤其这可能是他刻意收存的东西。可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这里面,会不会有他留下的只言片语?有他少年时所写的诗稿?或是别的能让她再多了解他一丝一毫的东西?
犹豫只持续了片刻。薛芸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有些费力地抬起了那虚挂的铜锁,将它取下放在一边。双手抵住箱盖两侧,稍一用力。
“吱呀——”
箱盖缓缓掀开。
预想中的书信、旧物或是边塞奇珍都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束束以油纸仔细包裹的细长物事,顶端露出色彩斑斓的纸捻。一股混合着硝石与硫磺的气味,随着箱盖开启扑面而来。
薛芸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指颤抖着拨开最上面一层油纸。底下是更多排列紧密的圆筒状物,红纸金箔,描绘着粗糙却喜庆的图案——鲤鱼、牡丹、祥云……还有几束格外粗大,以靛蓝纸包裹,上面写着“满天星”、“万花开”之类名目。
是烟火。
满满一箱,各式各样的烟火。
——“北地的夜空比这里更辽阔,星辰也更近。他日若有机会,我在那里,也为你放一场烟火。”
他含笑的话语,她腕间琉璃镯曾经映出的流光,还有灯市喧嚣、护城河冰面上倒映的斑斓……所有被刻意压制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一箱沉寂的烟火轰然引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个星空之下的承诺……并非只是说说而已!他早就准备好了,将这些承载着诺言的烟火,千里迢迢,从不知何处运回了白水城,悄悄地藏在这里,等待着不知何时能兑现的那一天。
薛芸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那些冰凉的烟花筒外壳,仿佛能感受到他当初准备这些时郑重无比的心意。
他想要在北地星空下,为她燃放一场独一无二的烟火。
可到底,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躺在了城外冰冷的荒坡上,而这一箱精心保存的绚丽,永远失去了在关山月下绽开的机会。
薛芸看着这一箱永远无法被点燃的烟火,好似看到了他们之间所有未及盛放便已凋零的可能。
视线瞬间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模糊,眼前那箱烟火扭曲成一片斑斓又破碎的光影。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断断续续的破碎哽咽从指缝中漏出,在空旷杂间里显得如此微弱,又如此绝望。
有时风雪稍歇,薛芸会裹紧披风,独自一人,或是带着若英,缓步走入白水城的街巷。这座城与她熟悉的长安是全然不同的。没有亭台楼阁的精致,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一切都带着一种与严酷环境抗争求存的粗犷生命力。
她会在晨光熹微时,走到城南那处自发形成的早市。空气中弥漫着烤馕刚出炉的焦香、羊汤的浓郁膻气,以及某种辛辣调料被热油一激迸发出的刺激味道。摊贩们用浓重的北地口音高声吆喝,嗓音洪亮直接,讨价还价也带着一股爽利的劲头。
城西有处小小的市集。摊贩不多,货物也简单,多是些本地产的粗布、风干的牛羊肉、耐储存的瓜果、粗陶器皿,以及一些修补皮甲、打磨刀箭的铁匠摊子。她看见有妇人用粗糙的手仔细挑选着粗盐块,有半大孩子背着几乎与自己等高的柴捆来换几枚铜板,也有满脸风霜的老兵默默坐在铁匠摊前,看着自己的旧刀被重新淬火打磨。
她也曾慢慢踱到城墙根下,夯土筑成的城墙厚实而沉默,墙砖缝隙里长着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被风沙侵蚀出无数细小凹痕的墙面,触感粗糙而温热——那是白日里残留的微弱日照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