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所见所闻并无惊心动魄之处,甚至算得上平淡琐碎。但正是这些平淡的琐碎,一点一滴,构成了这座城真实的肌理,也构成了他生命底色中无法剥离的部分。
这里风硬水涩,人情直接,生活粗粝,却有长安那座金堆玉砌的牢笼永远无法给予的真实与自由。
这一切,都与她的将军息息相关。
她漫步其中,感受着吹拂过他脸颊的同样的风,踩踏着他奔跑过的同样的土地,听着他早已听惯的乡音。
这座城塑造了他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柔,也承载了他守护的责任。
薛芸回到将军府时,身上常常带着满身寒气,眼神却比初来时多了几分沉静。若英偶尔能从她望着庭中落雪的侧影里,窥见一丝近乎依恋的神情。仿佛这座荒凉边城与空荡府邸,反而成了她破碎世界里唯一能暂时栖息的角落。
又一场夜雪悄然而至,细细密密,落在将军府空阔庭院里。风声穿过空荡游廊,带来远处城墙守卒依稀的梆子响。
比之长安琼楼玉宇间浮动的暗香与私语,这里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摊开在风沙与天光下。薛芸竟奇异地感到一种踏实。仿佛只有踩在这样的土地上,她才能想起自己骨头里那点未被驯服的硬气。
连日奔波、坟前寒意、还有这几日在城中所见的那种粗粝却顽韧的生息,混杂着袖中琉璃镯子冰凉的触感,一同沉在心底,搅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发冷,又隐隐烧着一簇不肯灭的火。
若英悄步进来,想劝她早些安置,手里端的姜汤热气渐薄。她借着雪光,瞧见薛芸侧脸绷得很紧,眼里却空落落的,不知望着哪处虚空。
“若英,我们就在这儿住下,如何?”
若英心头猛地一跳,手一颤,碗中姜汤差点泼洒出来。她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姑娘?您说什么?……住下?那长安……宫里……?”
薛芸看着若英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竟极淡地勾了一下:“不回去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陛下要的不过是一个入宫为妃的薛氏女,倘若……这世上再无此人呢?”
若英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姑娘!您、您是想……假死?!这可是欺君之罪!要诛九族的!”
“九族……”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有瞬间的飘忽,仿佛看到了遥远长安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薛氏族人的面孔。
她与薛晟情分淡薄,甚至心存怨怼,但薛家并非只有薛晟一人。看似心冷却真切帮助过她的周兰蕙、旁支的姐妹兄弟,那些或许连面都未曾见过的远亲,还有宗祠里那些冰冷的牌位……她并非心如铁石,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自己一人之故尽数赴死。
一丝苦涩在她眼底荡开,但旋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薛芸转身,望向窗外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天际线,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薛芸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倾诉,“但陛下日理万机,长安与白水相隔何止千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臣女在边塞意外身故,值得他大动干戈、彻查到底么?或许时间久了,他也就忘了。”
“只要陛下不追究,薛家便不会有事。” 她像是在对若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下最后的决心,“回去,是看得见的囚笼,是日复一日的窒息,是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那样的日子,与死何异?”
薛芸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雪中:“在这里,风是自由的,土是真实的。我只是我。不必再做谁的棋子,不必再背负谁的期望。” 她看向若英,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冷静,“寻个合适的时机,一场意外便能让薛氏女彻底消失,世上再无被迫入宫的薛芸。”
“天大地大,生死由己。”
她不想身不由己,不愿命不由我。
她从不屈服。
若英被薛芸话语间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大胆震慑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薛芸站在暮色渐浓的窗边,身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是件风险巨大的计谋,稍有不慎就是欺君死罪。
但那又如何?
她说过的——姑娘,刀山火海我陪你走,龙潭虎穴我陪你闯。
哪怕是死,我也在前路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