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的风一年到头都带着股粗粝的沙子味，吹得人脸颊生疼。薛芸扶着雉堞往西眺望，残阳如血，坠在驼峰般的山脊之间，把城墙裂缝里新生的苔藓染成暗红。
她指尖抚过砖石上锯齿状的裂痕，碎屑簌簌而落，露出深嵌其中半截锈蚀的箭簇——她恍惚间好似看见陆显允一身铁甲，隔着茫茫时空，与她并肩站在城墙上。
我透过这些伤痕与裂缝，窥见你昔日驻守的荣光。
蓦地，城门楼上的铜锣猝然炸响，一声催着一声，凄厉无比。烽火台的狼烟几乎同时冲天而起，在夕阳中扭曲——是最紧急的敌袭信号！
城下的百姓起初只是驻足仰头，脸上带着困惑。卖炊饼的老汉还举着擀面杖，妇人们抱着木盆从井边直起身子，孩子们停止嬉闹，睁大眼睛望着那股不祥的黑烟。
“敌袭——北狄人来袭！”守卒嘶哑的吼声顺风砸下。
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恐慌如瘟疫般炸开。老汉手中的擀面杖哐当落地，妇人失手将木盆翻倒，井水洒了一地。有人尖叫，有人茫然四顾，更多的人开始漫无目的地奔跑。起初只是三三两两，随后汇成混乱的人流。街道上顿时充斥着重叠脚步、孩童啼哭、牲畜受惊的嘶鸣和不知所措的呼喊。
“怎么回事？狄人不是上月才……”
“快跑啊！往南门跑！”
“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娘！娘……！”
薛芸脸色倏变。此刻城内已是一片兵荒马乱，百姓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她看见一个妇人被奔跑的人群撞倒在地，篮子里的瓜果滚落一地；看见老人拄着拐杖，茫然地站在街道中央，被人流推搡得踉踉跄跄；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紧紧抱在一起，吓得脸色发白。
寥寥守军拖着兵器踉跄着冲向城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薛芸一把拽住一个正从身边奔过的老兵：“城中守将呢？陆将——其他人呢？城主和那些官员呢？”
老兵喘着粗气，满脸悲凉，缺了根手指的左手颤抖着指向西方：“陆将军秋天就战死了！城主大人和那些官老爷们七日前说要去邻镇商议粮草，带着家小和亲兵走了，再没回来！城中守卫如今是副将暂代，可、可陆副将前日去了绥远城巡防，至今未归……”
他声音里满是绝望：“白水城偏僻，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敌情，故而朝廷给的兵饷也少。守军原本就不足五百，去岁冬天折了大半，还没补上。眼下城里能打的，连伤兵都算上亦不足一千人！”
薛芸的心直往下沉。她抬眼望去，城墙多处坍塌，只用黄土和树枝草草填补；垛口处可见干涸的血迹，几支断箭仍钉在木柱上，随风哀鸣。
陆显允战死，她早已知晓。可再度听人用这般绝望的口气提及他的死亡，那份痛楚依旧彻骨。
而比悲痛更迫在眉睫的，是眼前的倾覆之危。
北狄大军压境。可主将战死，副将未归，城主与官员也早已逃之夭夭。白水城不过是边陲一座小城，地处荒凉，资源匮乏。
这座被遗忘的边城，眼看就要被铁蹄踏碎。
“姑娘，快走！”若英终于找到薛芸，拉着她便要逃，声音也因恐惧而尖利几分。
薛芸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却猛地停住。她望着那些逆着慌乱人流、毅然奔向城门的士兵，他们脸上明明也写着恐惧，脚步却未有半分迟疑。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兵一边跑一边抹着眼泪，却仍然紧紧握着手中的长矛，义无反顾地踏上那条必死之路。
他们不想逃吗？他们不怕死吗？
薛芸猛地停下来。
“姑娘？”若英惊惶回头，眼中蓄满泪水。
薛芸深吸一口气，被风吹乱的发丝下，一双眸子渐渐沉静下来。她闻到风中带来的马粪和皮革的气息——北狄人更近了。
“若英，我不走。”
若英一愣，转而大惊：“姑娘？！”
“我不会逃。”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对这座城有太多念想。如今我的念想已经破灭，我不希望它也破灭。”
若英愣怔看着薛芸，她的眼神如此哀伤。
又如此坚定。
远处传来北狄骑兵的号角声，低沉而恐怖，如野兽咆哮。
弃城而逃？或许她真能有幸逃出生天，但若白水城破，北狄人长驱直入，她又往哪逃呢？
她不能走。她如何能走？这座城是陆显允的故乡，是他血肉所融、魂灵所系之地。
他为此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她岂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敌寇之手，任由铁蹄践踏他拼死守护的一切？
这世上总有些什么，重逾性命。
一股决绝涌遍全身，顷刻间压下了所有慌乱与悲痛。薛芸朝着城墙奔去，残阳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城墙砖石上，竟隐约透出一股凛然。
城头上的寥寥守军惶然无措，望着愈发近的北狄骑兵扬起的尘烟，个个都面如土色。
薛芸走至墙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压过风声与远处的马蹄：“我乃陛下亲封宣抚使薛芸，持节在此，谕慰军民！今守将缺位，敌寇犯境，依陛下赐我‘便宜行事’之权，自即刻起，白水城一切防务由本使暂领！”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年轻女子立于城头，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面容苍白却眼神锐利。她身后的天空已被暮色吞噬，只剩下最后一丝血色光晕。
薛芸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声沉而厉：“白水虽小，亦是我大晏国土！是万千百姓家园，岂容贼寇践踏？！身后满城父老是我们的根！是陆将军和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寸寸山河！北狄人想踏过此城，除非从我辈尸身上踏过去！”
“今日，愿与诸君共守此城，以待王师！”
她“铮”地一声拔出腰间短刃，狠狠扎进垛口，刀身嗡鸣。
“诸君！可愿随我——死守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