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鹤唳,敌骑咆哮愈近。城墙之上,死寂之后,不知是谁先嘶哑应道:
“愿随宣抚使,死守白水!”
零散却坚定的应和渐次响起,终汇成一股悲壮洪流。有人重重敲击盾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人将最后一口浊酒洒在城墙上,祭奠逝去的、或即将逝去的同袍。
薛芸闭上眼,感受着脚下城墙传来的震动。
——我做得对吧,陆显允?
再睁眼时,她眼中只剩一片烈火。
她接手的是一座必死的孤城,一份重于泰山的责任,和一段永无尽头的思念。
——但我站在这,便绝不会后退半步。
残阳彻底沉没,只余天边一抹惨淡的暗红。死寂笼罩了四野,竟比喊杀更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畜粪的气味,那是北狄特有的营火味道,随风飘来,令人作呕。
薛芸立在城头,飞速扫过城外敌营的布局,心中计算着所能争取的每一分生机。
“不能再等了。”薛芸对一老队正道,“挑两名熟悉山路的悍卒,命其将求援讯息送至最近的安戎城!告知他们,白水虽小,却关乎国门,亦系太子安危!”
老队正胸膛一挺,哑声领命:“是!”他转身欲走,却又被叫住。
“还有,”薛芸目光投向城内稀落的羊圈,那里的牲畜似乎也感受到紧张气氛,不安地骚动着,“将城中所有活羊尽数驱来。”
老队正不明所以,但看着薛芸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只得将疑问咽了回去,重重抱拳:“是!”
“事到如今,唯有唱一出空城计试试了。”
很快,几十头山羊被赶至城墙内侧的空地上,发出不安的叫声。在士卒们困惑的目光中,薛芸道:“将这些羊全部倒吊起来,前蹄悬空,正对着架好的战鼓鼓面!”
士兵依言而行。绳索套上羊蹄,将它们头下脚上地吊起。牲畜惊恐地挣扎起来,四蹄本能地乱蹬乱踢——
“咚!”
“咚咚!”
“咚——!”
那些悬在鼓面上的前蹄,每一次无助的挣扎都恰好踢打在蒙皮的鼓面上。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声,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羊被吊起,挣扎越来越剧烈,鼓声便连绵不绝地响成一片。在这寂静的夜里,自城内传出,竟恍若有千军万马在有序地击鼓操练,备战不懈!
薛芸站在这片奇特的鼓乐声中,仰头望着城外。她能想象北狄人此刻的困惑,或许正在猜测城中守军的虚实。
这拙劣却有效的疑兵之策,是她从某卷散佚兵书中看来的孤例,不曾想今日竟真派上用场。
但这还不够。
这仅仅是一线微光,一次侥幸。
悬羊击鼓的声响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起初,那杂乱无章的咚咚声配合着城内刻意压低的呼喝与隐约传来的金属刮擦之音,确乎在荒野上织就了一层犹疑的薄纱。北狄营盘的骚动显而易见,几队侦骑在弓箭射程之外反复徘徊,却始终未敢轻易扣关。
薛芸立在阴影里,掌心一片湿冷,目光须臾不离那片蠢动的黑暗。每一阵夜风捎来敌营细微的动静,都让她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老队正低声禀报:“宣抚使,前往安戎镇的信使已出发了。”
薛芸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悬着的心却并未因此而落地。
她太清楚,这拙劣的鼓噪所能争取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北狄人不是蠢物,相反,他们的主帅以狡诈凶悍闻名。短暂的迷惑过后,只需稍加观察——观察那始终未曾露面的守将,观察这“战鼓”声中缺乏的真正杀伐之气——疑窦便会如野草般疯长。
时间在死寂中一寸寸爬过。子夜时分,风似乎小了些,却带来远方隐约的马蹄轻叩地面之声,不再是逡巡,而是带着某种试探性的逼近。羊群早已力竭,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弱,鼓声变得零落、疲软,再也撑不起千军万马的声势。
敌营中最大的一簇篝火旁,几个身影聚拢又散开。紧接着,一阵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呜地划破夜空,一声未尽,第二声、第三声已从不同方向凄厉响起,彼此应和,转瞬间连成一片狂暴的声浪,排山倒海般向孤城压来!
薛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几乎在号角声落下的同时,火光骤然盛起,映出无数翻身上马的黑影,移动的火光汇聚成数道粗壮的火蛇,向城墙方向稳步逼近,大地随之传来清晰可感的震动。
“他们……他们看破了!”一个年轻的守卒声音发颤,脸白如纸。
薛芸最后望了一眼安戎镇的方向,夜幕沉沉,不见半点援兵该有的火把光芒。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无半分侥幸,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
薛芸厉声喝道:“慌什么!各就各位!弓箭手上垛口!滚木礌石准备!刀牌手护住关键处!”她的声音依然锐利,试图稳住众人涣散的士气:“记住,我们多守一刻,身后的父老便多一刻生机,王师便近一刻!”
命令被一道道传下,士兵们奔跑着就位。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方北狄骑兵狰狞的面甲和手中高举的弯刀。火箭划破长空,钉入木质的城楼、垛口,点燃一切可以点燃的东西。马蹄声如潮水拍岸,轰隆作响,其间夹杂着野蛮的、意义不明的呼喝,充满嗜血的兴奋。
“举盾——!”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所有声音瞬间爆炸开来,将先前那份虚假的宁静撕得粉碎。一个年轻的守卒在她不远处中箭倒下,手中火把跌落,火光映亮他脸上尚未褪尽的稚气和巨大的痛苦。
空城计唱完了。
此刻,唯有以血肉之躯,直面真正的铁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