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下,每一息都有人死去,鲜血浸透了砖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薛芸的虎口早已被反震力撕裂,鲜血染红了鼓槌,每一次敲击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她恍若未觉。
鼓声未绝,城门不破!
激战中,薛芸余光瞥见一道黑影疾如闪电般直射鼓楼,其目标正是一直守护在她身侧的若英!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若英!躲开!”
击鼓的动作戛然而止。鼓槌脱手,沉重地砸落在地。
薛芸猛地拧身,倾尽全身的重量与气力,朝着若英的方向,合身扑撞过去!
“砰!”
两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冰冷的砖石地面上,盾牌也脱手滑落。
几乎在同一刻——
“噗!”
一股巨大而尖锐的力量猛地贯穿了她的左肩,左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随即,难以言喻的剧痛轰然席卷了所有意识。
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似乎直接在脑颅内响起,眼前骤然被一片猩红与漆黑交替覆盖,所有喧嚣瞬间远去,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狂暴轰鸣和左肩那吞噬一切的灼烧感。
“姑娘——!!!”若英被她压在身下,毫发无伤。此刻连滚带爬地挣脱出来,抬眼便见薛芸惨白如纸的面容,以及她左肩后那支深入骨肉、箭羽犹颤的箭杆。
她知箭矢贯体不可轻动,可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血渍,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薛芸痛得几乎窒息,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别哭……没事……”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带来新一轮刀割般的锐痛。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与血液混合,一片湿冷黏腻。
城下的北狄人发现鼓声停止,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攻势更加疯狂。城头守军压力陡增,眼看阵线就要崩溃。
不能……不能倒在这里。
陆显允的信,那些力透纸背的字句,并非只是风花雪月的追忆,它们在此时此刻,化作了烧灼肺腑的箴言——“鼓声一振,如沸水沃雪,颓势可挽三分。”
薛芸抬头,额前碎发被冷汗和血黏在脸上,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信念。她不再试图嘶喊,而是将所有的意志、所有残存的气力、所有的不甘与承诺,都灌注到沾血的鼓槌上,再度狠狠砸落!
“咚!”
剧痛如同海啸般反噬回来,冲击得薛芸浑身一颤,鼓槌几乎脱手。肩后箭创处猛地涌出更多殷红鲜血,迅速在她背部的衣衫上洇开更大一片触目惊心的湿痕。
城头,无数人因为这声截然不同的惨烈鼓响,骇然回头。
他们看到了那个原本该被护送离开的年轻宣抚使。看到她半跪在鼓前,脸色惨败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只有咬破的地方渗着一点猩红。看到她左肩后那支兀自颤抖的箭杆,看到她左半边身子几乎被鲜血浸透的衣衫,看到她举起鼓槌的右臂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又如此坚定。
不能停!
“咚——!”
第二下,更沉重,也更艰难。每敲一下,都好似有人用铁锤在她左肩的伤口上猛砸,痛得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若英早已泪流满面,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也帮不上别的忙。她只是再次用酸痛无比的双臂,拖过那面破损的盾牌,更坚定地挡在薛芸的身前和侧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第二道屏障,死死护住那个正在以血肉之躯撞击战鼓的女子。
“咚!咚!咚!”
鼓声再次响起,一声一声,缓慢而滞涩,却异常固执。那鼓声早已失了节奏,只剩下用伤痛和生命夯击出来的重响,带着一种与城同殉的决绝,敲进每个守军的心底!
老队正刚刚砍翻一个敌人,气喘如牛,几乎力竭。可当他看到那一幕的刹那,脸上纵横的刀疤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混杂着悲愤、震撼、以及无边凶悍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杀——!为了宣抚使!为了白水城!!”
那些原本濒临崩溃的眼神,被那抹血色身影和破碎鼓声狠狠刺中,重新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不是英勇,而是被逼到绝境、目睹了更惨烈的坚持后,从骨髓里榨出的最后一丝悍勇。
他们不再后退,而是顶着盾牌,嘶吼着,反身朝着涌上来的敌人猛撞回去。刀砍卷了就用拳头砸,用头撞,用牙齿咬!防线在剧烈摇晃,却奇迹般地没有继续溃散,反而迸发出以命换命的惨烈反扑!
薛芸站在鼓楼上,肩头鲜血淋漓,每一次挥臂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但她依旧挺直着脊梁,擂动着战鼓,披风在烽烟与晨光中狂舞,好似这血色孤城里最后一面不倒的旗帜。
鼓声隆隆,响彻云霄,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厮杀与惨嚎,悲壮得令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