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烟花绚烂的爆炸声、以及援军到来时震天的欢呼声都渐渐退去，只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寂静回荡在薛芸耳畔。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薛芸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城墙缓缓滑坐在地。排山倒海般的虚弱席卷而来，但这一切，都远不及左肩那迟来的剧痛。

“呃……”薛芸忍不住痛哼一声。那支箭依旧牢牢地钉在她的血肉之中，箭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提醒着她这具身体已然到了极限。

若英跪在薛芸身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渗出的鲜血，眼泪又涌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帕去捂，却又怕碰疼了她：“姑娘，你怎么样？箭、这箭得拔出来啊！我去找军医！”

薛芸摆了摆手，示意若英稍安。她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因剧痛而紊乱的气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盯住了左肩那处创伤。

鲜血将衣料浸染得一片深暗，黏腻而温热。粗糙的箭杆、深入骨髓的疼痛……这一切是敌人施加于她的残酷，是这场守城之战惨烈的印记。

可就在这剧痛之下，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出现在脑中。

这箭伤……

真是——天助我也！

薛芸的眼神瞬间变了，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薛芸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抓住若英，止住了她无措的动作。

“若英，”薛芸的声音因疼痛而低哑，“先不必拔箭。”

若英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薛芸望向城外正在与援军厮杀的北狄溃兵，又缓缓扫过城头那些劫后余生的将士：“去告诉老队正，”她一字一句，清晰吩咐道，“将我中箭重伤、性命垂危的消息，八百里加急，直送长安。”

若英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姑娘？！您的伤虽重，但……”

“快去！”薛芸打断她，语气急迫。

若英看着薛芸肩头的箭矢和苍白如纸的脸色，虽不明其意，却也不敢再耽搁，含泪点头：“是！姑娘，我这就去！”

薛芸看着若英离去的背影，身体终于彻底脱力，软软靠在柱子上。肩头的剧痛依旧汹涌，她缓缓阂眼，任由冷汗浸湿鬓发，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那道八百里加急的讯息，将为她的自由撕开一道最为险要的口子。

肩头的箭簇最终还是在随行军医小心翼翼的操作下取了出来，过程自然是撕心裂肺的疼，薛芸咬紧了下唇，硬是没哼出声，只在最后关头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直至敷上厚厚的金疮药，再用洁净白布层层包裹后，她才被允许真正休息。

门外隐约传来军医与若英的交谈，是关于煎药和吃食的安排。

药力渐渐上来，肩头的剧痛被麻木包裹，变得遥远而模糊。薛芸昏昏沉沉地躺着，意识在黑暗边缘沉沉浮浮，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震天的杀声与鼓鸣，眼前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暗色。

就在这剧痛与疲惫的交织下，薛芸恍惚间，竟看见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微弱的天光走了进来，那身玄甲染了风霜，眉眼带着征战归来的疲惫，却又含着那样温柔的、独独望向她的笑意。

“薛姑娘……”他开口，如同无数次在她梦中响起。

是陆显允！

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薛芸心脏骤停一瞬，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她想张口呼喊那个在心底咀嚼过千百遍的名字，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想扑过去抓住那个人。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不顾一切地朝那个身影伸出手，却不慎牵扯到了箭伤。

“呃啊——！”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自左肩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将薛芸从那迷离而幸福的幻觉中生生拽了出来。

眼前景象剧烈晃动，又逐渐变得清晰——哪里有什么温言浅笑的陆显允？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同样身着将领铠甲的男子。身形与陆显允确有五六分相似，可他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眉眼间少了陆显允的儒雅沉稳，多了几分未经雕琢的悍野与锐气。

他正微微蹙着眉，看着榻上因剧痛而蜷缩的薛芸，眼神里带着审视、惊讶……和一丝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