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芸怔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极致的落差让她一阵眩晕,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却又隐约透着一点熟悉影子的脸,一时竟回不过神。
就在这时,侍立一旁的顾慈仔细瞅了那年轻将领半晌,忽然跨前一步,激动道:“川公子!是您吗?”
年轻将领闻声看向顾慈,眉头微挑,似乎辨认了一下,又扯开一个熟稔的笑:“顾嬷嬷?你还在这府里?身子骨真不错!”
“真是川公子!”顾慈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榻上犹自失神的薛芸哽咽道,“薛姑娘,这位是陆霁川公子,亦是二公子堂弟……老奴有好些年没见着了,乍一看,还以为是二公子呢……”
原来是他……陆显允那位自小长在军营里的堂弟,陆霁川。
陆霁川目光复又落回到薛芸身上:“箭镞取出来了?是条硬汉子……呃,硬娘子!”
薛芸对上他那双与陆显允有几分相似、却更具野性的眸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我在安戎镇接到白水求援急报,星夜赶来,路上还在琢磨白水怎能支撑这许久!方才一路进城,听将士们七嘴八舌说了!好!真好!”陆霁川赞道:“你这手烟花仗,打得是真他爹的漂亮!”
不等薛芸回答,陆霁川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够狠!也够聪明!我陆霁川在边关混了十几年,头回见着这么打仗的!”
薛芸靠躺在枕上,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方才那场大起大落的情感震荡余波未平,此刻又被这直白的赞誉冲击,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最终只道:“陆将军援助之恩,薛芸……铭感五内。”
陆霁川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嗐,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守住城,就是天大的功劳!比我带着人跑来砍几刀强多了!”
“什么持节宣抚使,我看你该当个将军!”
陆霁川说完这一大通,自己痛快了,这才又想起什么,脸上的粗豪神色瞬间收敛,变得沉痛起来:“还有一事……婶娘的灵柩,是你派人千里迢迢,护送回祖茔安葬的?”
薛芸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随即颔首:“是,陆伯母应当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陆霁川沉默了片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总是笑着摸他脑袋、会偷偷塞给他糖油糕的温柔妇人。
他年少时性子野,常溜出军营跑到堂兄这里,婶娘从不嫌他粗鲁莽撞,总是轻声细语,目光慈和。得知婶娘悲痛过度随之而去的消息时,他正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能得见,更别提操持丧仪。
陆霁川郑重道:“多谢。这份情,我陆霁川记在心里了。”
“我营中还有事,先走了。你好生休息。”说罢,他深深地看了薛芸一眼,随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剩薛芸一人。她缓缓阂眼,终于在这短暂的宁静里得以喘息。
更深露重,伤口处的疼痛让薛芸无法安眠,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浮沉。烛台上灯花噼啪一声轻爆,惊醒了伏在床边打盹的若英。
“姑娘,您要喝水吗?”若英问道。
薛芸摇了摇头,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她示意若英靠近些:“若英,还记得离开前,我去见过芷兰么?”
若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得,您去见了江家姑娘,聊了许久。”
“嗯,我向她要了颗‘归寂丸’。” 薛芸拿出一个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玉瓶,“芷兰说,此药服下,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几近于无。脉象沉微欲绝,体表却灼热如火,状似高热惊厥……最像重伤濒死之症。她再三叮嘱,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薛芸喘息了一下,继续道:“如今,便是这‘万不得已’的时刻。明日我服下此药后,你便去禀报阳伯,言辞要急切悲痛,就说我伤势反复,高热不退,已现弥留之象。”
她顿了顿,积攒着力气,声音更低:“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突发高热、心脉耗尽。待我‘气息断绝’,你便坚持亲自为我净身换衣,绝不容他人插手,尤其是……可能存在的眼线。”
薛芸微微倾身,将玉瓶轻轻放在若英僵硬冰冷的手中。玉瓶触手生凉,若英却觉得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
她家姑娘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有着常人所不及的果决与狠劲,无论是当初决意北上,还是如今一心“赴死”。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借这场意外,行早已谋划好的假死。从此,薛氏女葬身边塞,而我将在这白水城,真正活下来。”
若英将玉瓶紧紧攥在手心,对着薛芸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奴婢明白!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薛芸看着若英,轻轻笑了笑。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向后靠去,合上了眼睛。烛火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愈发单薄,也愈发决绝。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单调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劫后余生的长夜。
而天,很快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