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将亮未亮。
薛芸醒得极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深眠。箭伤反复作痛,而比伤口更让她心神紧绷的,是那盘已在她心中推演过无数次的险棋。
然而,戏台尚未搭好,看客却已不请自来,且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充满恶意。
前院隐隐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与金铁碰撞声,起初她只以为是军士日常操练或巡逻。但那喧哗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愈演愈烈,其间夹杂着器物被粗暴推倒摔碎的刺耳声响,甚至还传来几声凄厉的惊叫。
薛芸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撑起身子,动作牵动了伤口,痛得她眼前一黑。若英早已惊醒,面色惶急地凑到窗边,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若英的脸色就变得煞白。她猛地回头,声音发颤:“姑、姑娘,是太子的仪仗!还有好多士卒!他们……他们像是在砸东西!”
太子?!
薛芸脑中只听“嗡”的一声,伤痛带来的昏沉瞬间被驱散。
太子怎会在此刻突然出现在白水城?又为何直奔将军府,行事还如此暴戾?
“本宫奉父皇之命巡边犒军、体察民情。闻听逆臣陆显允府邸尚在,其母更于闻登鼓前寻死,实乃骇人听闻!此等不忠不孝之门庭,留着徒惹非议,污我大晏朝纲!本宫今日便要代天巡狩,清查此府,以正视听!”
府内,薛芸听着那不忠不孝的诛心之论,胸口剧痛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电光石火间,许多零碎的点滴猛地串联起来——当初欲选她去和亲的人可不正是太子侧妃!不,一个侧妃如何能做这样的主,想来和亲一事本就是太子的意思。
北狄屡次犯边,朝廷主战主和争论不休,太子一系态度暧昧。直至陆显允主动请缨,陛下决意出兵,太子才不得不表态支持。
太子……他或许从来就不愿与北狄大动干戈。
战争劳师远征,耗费钱粮,胜负难料。即便胜了,军功也属边将,于他稳坐东宫有何益处?不如羁縻怀柔,维持表面太平。
陆显允执意出战,便成了这些人议和之路上的绊脚石?两人之间早有宿怨?或是至少立场相悖、利益冲突?以至于人死之后,仍要毁其故居,挫骨扬灰以泄愤?
太子此来,是泄愤,是示威。他毁的不仅仅是一座宅院,更是陆显允作为将军、作为忠烈的象征与尊严。
那么,她呢?
她此刻就藏身在这后院暖阁,与前面的暴行仅隔着几重院落。
出去?以她此刻重伤未愈的模样,以她这并无实权的宣抚使身份,真能对抗当朝太子与其麾下如狼似虎的甲士吗?即便暂时保住,她也势必暴露在太子眼前,与他正面相对。再想悄无声息地假死脱身,无异于痴人说梦。她一切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若不出去……便任由太子拆了这将军府,毁了陆显允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任由那“不忠不孝”的污名扣在他头上?那她千里迢迢而来,浴血守城,忍受穿心之痛,又是为了什么?陆显允泉下有知又当如何?
薛芸靠在榻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肩上的箭伤忽然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仿佛那早已取出的箭镞又再度钉在她的心脏上。
若英吓得浑身发抖,陆阳在外勉强周旋的声音也透着绝望。
剧烈的挣扎在薛芸眼中翻腾,肩膀的疼痛与心口的绝望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前院已经传来了门闩断裂的巨响和士兵粗暴的脚步声。
薛芸猛地吸了一口气,刹那间眼中所有的犹豫、恐惧都被决绝取代。
她不能让他死后也不得安生。
他生前多番护她,人死了,便该换她来护着他。
或许此后想起她会后悔自己此刻的莽撞,但倘若唯有这样才能保住陆显允死后安宁,那便这样做吧。
至少她此时此刻,绝不后悔。
“若英……扶我起来。”薛芸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不去理会若英想要让她继续隐匿的哀求眼神,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用尽力气撑起身体。
在示意若英扶她起身的同时,薛芸的目光掠过妆台上一方素白面纱。那是平日偶尔遮尘所用,此刻……却另有他用。
有些猜想,正好试他一试。
“面纱。”薛芸低语。
若英会意,迅速取来,为她仔细系好,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