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痛，薛芸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若英身上。推开内院门扉的刹那，朔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吹得她身形一晃，面纱也随之轻扬。

庭院中，季予珩正满面寒霜指挥着侍卫。他听到动静，不耐地扭头望来。看见来人的瞬间，他脸上的阴郁与不耐竟瞬间凝固，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死死盯住了薛芸的脸——准确说，是盯住了那双掩在薄纱后的眼睛。

面纱之上，那双眼睛平静地迎向季予珩的视线。

没有闪躲，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季予珩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似乎透过时光，看到了某个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影子——他那早逝的母后，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而她当初，就是用这样一双眼睛，永远无悲无喜地望着他。

母后，你爱我吗？

母后，你恨我吗？

季予珩甚至忘记了继续下令拆府，忘记了周遭的所有人，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为何而来。

薛芸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子这刹那的失神。

她心中暗道，有戏。

昔日皇帝见到戴面纱的她时便有一瞬失神，她猜想或许是自己这双眼睛叫他想起某位故人。只她并不熟悉皇帝，故而难以猜测那位故人身份。

而如今太子亦是如此。

能叫皇帝和太子都念念不忘的故人……

这实在很好猜了。

“臣女薛芸，参见太子殿下。”薛芸行礼道，“臣女奉陛下密旨，北上宣抚边民，接应殿下回銮。仰仗陛下洪福，如今白水城之危已解。”

“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不知殿下欲拆此宅，所为何故？”

季予珩如梦初醒，他猛地收回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懊恼：“陆显允守土不力，累及军民。此等罪将故宅，留之无益，徒损国体。”

薛芸静静地听着，只在“罪将”二字入耳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意：“殿下，陆将军已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您实在无须同一个死人计较。”

她顿了顿，面纱下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些，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但话语未停：“殿下若执意要拆，臣女一介伤弱之身自无力阻拦。只是……”

“陛下另有口谕，待返程之后，便令臣女入宫侍奉。”薛芸抬眼，那双让太子失神的眼眸再度迎向他的视线，“届时，臣女便算是殿下的庶母了。”

薛芸刻意有所停顿，任由“庶母”二字在空中散开，看着太子的瞳孔因这身份而骤然收缩。

她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无论他多么憎恨陆显允，又多么想泄愤，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小官之女，更是一个他即将至少在明面上保持尊重的“庶母”。

风卷起薛芸素白的衣袂和面纱，身形在寒风中显得单薄无比。

然而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成为了一道太子无法轻易逾越的壁垒。

薛芸见太子目光似有波动，趁热打铁道：“陆老夫人昔年于臣女有照拂之恩，算是旧识长辈。今其子战殁，她亦因惊忧仙逝，已是人间至痛。将军府乃陛下昔年亲赐，一砖一瓦皆系忠烈遗泽，更是陆老夫人留在世上的唯一念想。”

薛芸绝口不提陆显允与太子之间可能的龃龉，只将话题引向已故的、与太子无直接利害冲突的苏泽棠。她语气哀而不怨，求而不卑，将自己置于一个感念旧情、恳请储君施恩的柔弱位置，避开了最直接的锋芒。

“如今灵柩方入土为安，魂魄未远。殿下仁孝，泽被天下，若此时拆毁其故居，惊扰亡灵，恐非仁者所为，亦于殿下贤名有损。不若暂且保留，以显天家宽仁。亦全臣女一点故人之谊，聊表寸心。”

薛芸静静站着，肩伤处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冷汗渐渐浸湿了内衫，面上却依旧不露分毫：“还请殿下以国事为重，保重贵体。此间无足轻重的残破府邸，不敢劳殿下费心。”

季予珩沉默着，杏黄衣袍在晨风中拂动。他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惊疑、恍惚、恼怒、挣扎……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薛芸——即使她已垂下眼帘，即使隔着那层面纱，那双眼睛带来的冲击与悸动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心烦意乱，几乎无法思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即将暴怒，或拂袖而去时——他却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与眼前剑拔弩张的氛围全然不相干的问题：

“……你会做拔丝雪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