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芸整个人都愣住了，覆在面纱下的嘴唇微张，完全没料到会等来这样一句话。

拔丝雪梨？

一道寻常的甜点，工序略繁，讲究火候与糖浆的熬制，成品金黄透亮，甜而不腻，丝缕粘连。

太子为何独独问起这个？是随口刁难还是别有深意？或是……与那位有关么？

心念百转，其实不过一瞬。

薛芸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惊疑，道：“回殿下，臣女会做。”

季予珩不再看她，只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朝着尚且完好的偏厅走去，丢下一句：“去做。”

薛芸不敢迟疑，在若英的搀扶下忍着伤口的抽痛，匆匆走向厨房。

可她哪里学过这个？

好在若英于厨艺一道上颇为精通，此刻她低声询问若英，两人手忙脚乱地准备起来。

削皮、切块、挂糊、熬糖……每一个步骤都因伤势和心中忐忑而显得格外艰难。

糖浆在锅中咕嘟冒泡，颜色由浅转深，渐成剔透的琥珀色。甜香混合着油烟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竟有种时空错置的荒诞感。

薛芸闭了闭眼，她如今到底在哪？到底……在做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一盘裹着晶莹糖衣的拔丝雪梨总算出锅。薛芸不敢耽搁，示意若英端着，自己则强撑着几乎要虚脱的身体走向偏厅。

季予珩独自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她进来，他目光落在那盘热气腾腾的甜品上，闻到一阵梨子的清香和糖浆的甜蜜，眉眼难得柔和几分。

薛芸亲手将白瓷小碗奉到季予珩面前，只希望这人吃饱喝足便赶紧滚蛋，莫再给她生事。

季予珩拿起一旁备下的银筷，夹起一块，糖丝被拉得细长。他吹了吹，送入口中。只咀嚼了一下，季予珩忽而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热的？”

薛芸不明所以，却只能垂首应答：“回殿下，刚出锅……自然是热的。”

季予珩一愣，随即脸色骤然一沉，方才那片刻的恍惚瞬间被愠怒取代。他猛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力道之大让碗碟都跳了一下，随即将那碗拔丝雪梨扫落在地！

“啪嚓——！”

白瓷碎裂，滚热的梨块和粘稠的糖浆溅了一地，甜腻的香气四散开来，一片狼藉。

“好……好得很！”季予珩忽然冷笑起来，他不再看那盘甜点，也不再执着于薛芸的眼睛。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七日后启程，随孤一道回长安！”说罢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决绝。

薛芸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变得粘腻肮脏的糖渍，仿佛看到了自己刚刚燃起、又被无情踩灭的自由之火。

肩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却已沉入无边冰冷。

太子为何执着于拔丝雪梨？又为何因它是热的而勃然大怒？

其中关窍她懒得去猜，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知道，假死遁世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七天后，她将不得不踏上返回长安的路，走向那座她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囚笼。

午后，那些碎裂的瓷碗与凝固的糖渍已被陆阳粗略收拾过。

薛芸没在暖阁里躺着。她换了身素净的棉袍，罩了件月白色披风，坐在廊下一张旧竹椅上发呆。左肩伤处重又上了药，被洁净的棉布层层裹紧，疼痛虽未消减，却也暂时被拘束在一种可以忍耐的钝痛范围内。

若英蹲在一旁的小泥炉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药吊子，浓郁的药味随着白汽弥散开来，与庭院里清扫后的水汽、尘土气混在一处。

一阵脚步声便在这时由远及近，踏碎了午后岑寂。铠甲叶片摩擦的细响，比主人先一步宣告了来者的身份。

“啧，怎么坐这儿吹风？”陆霁川粗声粗气地开口道。

薛芸道：“屋内气闷，出来透透气。”

陆霁川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薛芸两眼，像是确认她是否在硬撑，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接受这个说法：“我刚回营就听说太子来过了，那小白脸没给你气受吧？”

薛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直白的关心问得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将太子的所作所为一句带过：“殿下只是来探视伤势，问了些守城经过，并未为难。”

对陆霁川这样脾性刚直、心思并不在朝堂弯绕上的武将来说，知道得太多绝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