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莽撞火爆的性子,若知晓太子曾欲毁他兄长故居,难保不会一时冲动,反而引火烧身,也辜负了陆显允对这个堂弟的照拂之情。
此刻白水城初定,百废待兴,他身为援军主将,安稳军心、整饬防务才是要务,实在不宜卷入长安那些诡谲莫测的恩怨里。
陆霁川盯着薛芸看了片刻,眼睛里满是狐疑。他显然不信太子只是来探视伤势那么简单,上午东宫卫率围困将军府,他虽在城防巡视,却也听说了。但见薛芸神色平静,语气淡然,除了伤病带来的虚弱,瞧不出更多端倪。
这女人看着风吹就倒,骨头却硬得很,她不想说的事,只怕撬也撬不开。
他杵在那里,嘴唇咧了咧,似乎有一肚子话要倒出来,可看到她苍白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最终却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粗声粗气地憋出一句:“……你没事就成!”
陆霁川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听手底下人说,你过几天就要回长安那鬼地方了?”
薛芸微微颔首:“是,皇命在身,不敢久留。”
七日后启程,这是太子亲口下的令,也是她无法违抗的命。
陆霁川沉默片刻:“那地方规矩多,屁事也多!你自己多留个心眼!”他抱了抱拳,动作幅度大得几乎要带起一阵风,“长安路远,望你一切顺利。”
他说完,似乎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也不等薛芸回应,便大手一挥:“行了,你歇着吧,营里还有一堆破烂事等着我呢。走了!”
话音未落,陆霁川已转身迈步,甲片哗啦,靴声橐橐,来去如风。
薛芸望着陆霁川消失的背影,心中却在想他方才欲言又止的究竟是什么。
关于太子?还是关于陆家?或是……
太子到来、返回长安,这一切似乎都预示着风暴并未随着白水城外的硝烟一同散去。
薛芸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沉静。
该来的总会来。
她没什么可怕的。
暮霭沉沉,远山如黛。荒原上的风贴着地皮卷过,吹动坟茔旁几丛顽强的芨草,发出细碎而寂寞的沙沙声。
薛芸独自立于坟前,箭伤在湿冷空气里隐隐抽痛,这痛楚尖锐而清晰,反倒让她纷乱的心绪有了一处锚点。她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石碑上的名字。
“陆显允,明日,我便要回长安了。”她轻声道。
薛芸静默片刻,目光从石碑上移开,望向远处那座轮廓已有些模糊的城池。城墙上的破损处正由工匠劳作修补;几缕炊烟从城中袅袅升起,顽强地宣告着生活的延续。远处更广阔的边塞原野黄草连天,一直蔓延到天际与低垂乌云相接处,苍茫而辽阔。
“其实,我很喜欢这座城。”
“喜欢它粗粝下的坚韧,喜欢它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姿态,喜欢这里曾给予过我的短暂却真实的归属。”
“和你说的一样,这里风沙很大,天总是灰蒙蒙的。但这里的人很实在,还有一股子韧劲儿。”薛芸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丝若有若无的牵念,“你小时候爬过的那棵老树,阳伯指给我看了,比我想的高大多了,枝干虬结。”
薛芸的声音很温柔,仿佛在描述一个久居的、温暖的家园。尽管她真正在这城里住下的时日加起来也不过月余,且大半是在血火与伤痛中度过。
“陛下日前准了我来白水……但代价是,回去之后,我要入宫。”
薛芸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本来想耍赖的,可惜失败了。”薛芸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如今,该是我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薛芸缓缓俯身,将额头贴上冰冷的石碑,仿佛想从这无情的石头里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或是……寻求一个永远无法得到的答案。
她阖眼,只觉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肌肤:“陆显允,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天边的最后一抹光终于也被夜色吞噬,四野陷入沉沉的黑暗,只有远处城楼的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又过了许久,久到连风声都显得疲惫。
薛芸终于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碎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你出征前我总想着和你以后的万般可能,知道你死讯后我却想着要怎么才能和你再见一面,哪怕梦里也好。”
犹恐相逢是梦中。
原来相逢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