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碾过官道,将边城风沙远远抛在身后。有太子仪仗随行,这一路自是畅通无阻,沿途州县无不恭敬迎送,与薛芸来时孤身跋涉的艰险判若云泥。行程紧凑,却也平安无虞,甚至连一场风雪也未曾遇上,仿佛连天公也识趣地不愿在这位储君面前造次。
薛芸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马车里,几乎不与太子照面。偶尔驻跸时,隔着重重人影与车驾,薛芸能感到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但始终未曾靠近。这反而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与虎同途已是不幸,若这虎还时时在侧眈眈而视,只怕未到长安,她肩伤未愈的身子骨先要熬干了。
在一个天色沉郁的黄昏,薛芸终于望见了长安城的巍峨轮廓。城门守军查验得格外迅捷,几乎未曾停顿,车队便迤逦入城。
入了城,太子仪仗径直往皇城方向而去。临分别前,季予珩隔着车窗对候在路旁的薛芸淡淡道:“宣抚使一路辛苦,且回府好生将养。不日宫中自有旨意。”
薛芸躬身行礼:“恭送殿下。”
待太子仪仗融入长安城川流不息的人海与车马中,薛芸才直起身来。
她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繁华街景,竟有一刹那的恍惚。
喧嚣市声、精致楼阁、往来行人脸上那种远离战火的安然……这一切都与白水城的粗粝风沙形成了太鲜明的对比,让她有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薛芸停留片刻后,带着若英回了薛府。
没有迎接的喧嚣,没有关切的话语,甚至没有一盏特意为她点亮的灯笼。门内透出的光线稀薄而吝啬,仅够照亮门槛前那一小片地方。
若英搀扶着薛芸,迈过门槛。
刚踏入前院,便见薛晟与周兰蕙正从正厅方向走来,似是要外出。薛晟抬头看见薛芸,脚步顿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种混合着厌烦与不安的阴郁。
薛芸依着礼数向薛晟和周兰蕙各行了一礼:“女儿回来了,劳您挂心。”
周兰蕙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她似注意到薛芸气色不佳,道:“瞧你脸色苍白,想来身上伤还未好,先回院子好好歇着吧。”
薛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苛责的话,最终却只是重重甩了下袖子:“既回来了就安分些。宫里……哼,那是你自己选的路,日后是福是祸,莫要牵连家族!”
他显然极不喜薛芸卷入宫廷是非,却又无法违逆圣意,只能将这股邪火撒在薛芸身上。
“老爷,”周兰蕙轻轻唤了一声,似是劝慰,实则是不愿他在门前多作纠缠,徒惹是非,“时辰不早了,李尚书家的宴请……”
薛晟不耐打断:“知道了!” 他大约是觉得再说下去也无甚意思,狠狠瞪了薛芸一眼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薛芸看着他们消失在影壁后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早已不对这所谓的家抱有任何幻想。
薛芸微微侧首,对若英轻声道:“回去吧。”
回到长安已有些时日,寒意一日浓过一日。庭前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天空,偶有几只寒鸦掠过。薛芸除了静养肩伤,多数时候便依照旧例习练宫中礼仪规矩,或是听若英低声禀报些外间的消息。
关于宫中情形,她只略略知晓了个大概:自先皇后薨逝,凤位空悬已有数十载。如今宫中宁贵妃位份最尊,代掌宫务,其下还有德妃、贤妃并几位美人、才人,还有位美人怀了孕。更深的纠葛她未曾细探,反正她也无心争宠。
入宫的日子终于定下来了。
大寒。
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万物蛰伏,生机敛藏。
日子定在这一天,不知是钦天监依循旧例的巧合,还是冥冥中某种无言的映照。
入宫前夜,天色黑得格外早,浓云低压,不见星月。薛芸已收拾好次日要穿的宫装与佩饰,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思忖着明日可能面对的种种情形。肩伤在这样阴寒的夜里又酸痛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原是文澜悄然而至,请她过去一趟。
薛芸有些意外。自从那日归家时在院中简短照面后,周兰蕙再未与她有过单独交集。此刻忽而相召是为叮嘱还是别的什么?
猗兰阁内燃着味道清淡的苏合香,暖意融融,周兰蕙坐在暖榻上,见薛芸进来,微微颔首,示意她坐在对面的绣墩上。
文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薛周二人。
“明日你便要入宫了。”周兰蕙开口,“该准备的,想必你都已备好。宫里规矩多,人心杂,你自己万事当心。”
薛芸微微颔首:“谢夫人提点。”
周兰蕙将桌上一只紫檀木匣推向薛芸:“这个你拿着。”
薛芸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那匣子,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周兰蕙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里面是你应得的那份嫁妆。按旧例,嫡女出阁,该有的田产、铺面、金银细软,大多折算成了银票,都在里头。数目不小,你往后无论作何打算,都能有个倚仗。”
“还有你娘当年留下的那份,她去世时你还小,这些东西本该由你父亲保管,但……你知道那个人的。索性我便替你收着,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