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芸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厚赠，指尖触及冰凉的匣面，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娘去得太早，留下的东西大多湮没无闻，薛芸从未指望还能见到。周兰蕙竟一直收着？

薛芸声音有些干涩：“您……？”

“这是你应得的钱财。你娘的东西，本也该是你的。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薛芸看着周兰蕙那张保养得宜、却总是神色淡漠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沉寂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漠然。

这些年来，她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而客气的平衡，此刻这打破平衡的馈赠，让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疑惑：

“夫人，这些年来，您为何……没有自己的孩子？”

话一出口，连薛芸自己都微微怔住。许是这入宫前夜的特殊时分，又许是这笔带着诀别意味的嫁妆，让她第一次逾越了那份心照不宣的界限。

周兰蕙闻言，平静地看向薛芸，那片沉寂似乎散去些许，露出底下清醒而冷冽的底色。

“为什么要有？”周兰蕙反问道，“是让他成为如你爹一般亲手送自己女儿去死的畜生，还是让她像你我一样被困于方寸天地郁郁一生？”

她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天经地义的道理。

“我是太软弱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我的孩子到这该死的世道来走一遭。”

“这也是我要给你的忠告。别争宠，别怀孕，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周兰蕙将目光重新落回那紫檀木匣上，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宫中不比别处，吉凶难料。手里有些依傍，总好过两手空空，仰人鼻息。你收好这些。”

薛芸看着那木匣，又看看周兰蕙那双清醒得近乎寂寥的眼睛，只觉悲哀。

这些年的冷淡并非针对她，而是源于对这桩婚事、对这个家的全然疏离。

这份嫁妆是丁结，是补偿，或许还藏着一丝同为女子、身不由己的懂得。

薛芸最终伸出手，稳稳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木匣：“多谢夫人。”

周兰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道：“明日大寒，宫里路滑，万事小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文澜的声音低低响起：“夫人，看守祠堂的王素云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周兰蕙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让她进来。”

锦帘掀起，王素云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她先规规矩矩地给周兰蕙行了礼，又转向薛芸，深深福了一福，抬起脸时眼眶微红。

“夫人，姑娘，”王素云声音哽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老奴冒昧前来，是听闻姑娘明日便要入宫。老奴……老奴恳请夫人和姑娘恩准，让老奴随姑娘一同入宫！姑娘身边不能没有得力的人，老奴愿用这条老命，护姑娘周全，也算是全了当年先夫人待老奴的恩情……！”

王素云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恳切与忧虑已表露无遗。

一个被放逐祠堂多年的老仆，此刻竟甘愿再入那比祠堂更森严百倍的深宫，只为护着旧主留下的这点骨血。

薛芸心中一震。

周兰蕙沉默地打量着王素云，目光在她恳切而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薛芸略显动容的神情。她淡淡开口：“准了。”又转向身边的文澜：“去安排一下，将她的籍契一并理出来交给大姑娘。”

“是，夫人。”

王素云喜极而泣，连连叩首：“谢夫人恩典！”随后起身，默默站到了薛芸身后半步的位置，垂手恭立。

二人谈话已至末尾，薛芸起身，深深一礼：“薛芸拜别夫人。”

王素云默默上前，双手稳稳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恭敬地站在她身侧。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猗兰阁。刚踏出房门，凛冽的寒气便扑面而来。不知何时，外面已悄然下起了雪，雪沫落在院中石径、枯枝上，也落在薛芸肩头。

雪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以覆盖宫阙，也可以亲吻茅檐；可以落在边塞苦寒的城头，也可以飘进长安森严的宅院。

它们不问去处，不计归期，只是这样飘着、落着，纯粹、干净、了无牵挂。

而她呢？

薛芸伸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掌心，顷刻间便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

这是她此生再无法拥有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