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这日,车轮碾过覆了薄冰的青石板路,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门。宫车转过永巷残雪,在宫墙西北一角停下。薛芸扶着王素云的手下车,抬头便见宫墙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宫道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两侧是高耸的朱墙,瓦上积着未化的雪。不知拐了几个弯,几人越走越僻静,最后停在一处宫苑前,匾额上“听雪庐”三字已有些斑驳。
“就是这儿了,薛才人。”内监皮笑肉不笑,“地方是偏了些,倒也清静。”
内监推开沉重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滞涩的声响,倒像是惊扰了沉睡多年的旧梦。
院落还算宽敞,却有些荒疏。砖缝里挣出枯黄的草梗,假山石上积雪未融,更添寂寥。唯有墙角数株老梅,虬枝峥嵘,缀着些将开未开的蓓蕾,是这满目萧索中唯一的生机。
内监压低声音:“说来,这地方可是有些年头没住人了。据说原先有位不得意的娘娘,就在那梁上——”他抬手指了指正殿中央那根最粗的房梁,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用一条白绫,自己了断了。”
若英猛地抽了口冷气,下意识攥紧了薛芸的袖口,脸色煞白,惶然看向那黑洞洞的殿门。王素云眉头紧锁,却往前站了半步,将薛芸挡在身后。
薛芸微微一怔,指尖在袖中蜷缩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若英:“别怕。” 她顿了顿,望向宫墙深处那重重叠叠、望不见尽头的飞檐斗拱,轻声道,“这宫阙千重、殿宇万间……哪一处屋梁下没浸过血,哪一块砖石缝里没咽过冤呢?”
薛芸转向那内监,淡淡道:“有劳公公引路。既是陛下安排,想来定然是好的。我等既来之,则安之。”
内监没料到薛芸竟是这般反应,既无惊恐,也无怨愤。他预备好的那些或敲打或安抚的话尽数噎在喉头,脸上那点等着看热闹的兴致也黯了下去,只得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才人豁达,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他悻悻转身,快步离去。
三人走进殿内,只见殿阁空旷,陈设简单,虽看得出匆匆打扫过的痕迹,但桌椅床榻俱是半旧,窗棂上的绢纱颜色泛黄。地龙虽烧着,温意却若有若无,实难御寒。
王素云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忧色,却强笑着安慰薛芸:“姑娘……不,才人,老奴和若英这就收拾,总能住得人的。”
若英用力点头:“姑娘别怕,有我和嬷嬷在呢。”
薛芸轻声道:“辛苦你们了。以后若没有外人在,还是唤我姑娘吧,不必改称呼。”
两人一愣,轻声应是。
比起皇帝的妃子,曾经那个不被爱的薛家姑娘都显得可爱多了。
薛芸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寒风立刻涌了进来,她望着那株孤零零的老梅,看了许久。
这就是,她往后将度过漫长余生的地方吗?
宫墙上的天空被框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阴沉沉的。薛芸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指尖冰凉。
活下去,她对自己说。
总要好好活下去。
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下,在这插翅难逃的囚笼里。
“嬷嬷,若英,”薛芸目光扫过这陌生而冷清的宫室,她道,“既入了宫,总要收拾出个过日子的模样来——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她走到随行的箱笼前,俯身打开其中一只小巧的檀木匣子,里头盛着些精致的金银锞子。薛芸取出厚厚一叠银票并几锭银子递到王素云手中:“嬷嬷,这些银钱您收着,该用的时候不必犹豫。”
“宫里缺什么、少什么,您只管去置办。窗纱换新的,选厚实密实的料子,能挡风御寒;被褥衾枕一律重新添置,棉花要弹得蓬松软和;地龙烧得不旺,您去寻负责此处的内监打点,多使些银钱无妨,务必要让这屋里暖起来。”
薛芸微微一笑:“既然要住,总要住得舒心些。若有人推诿搪塞,该打点的便打点,不必吝惜银钱。”
王素云郑重颔首:“奴婢省得。”
薛芸又看向若英,道:“若英,你去瞧瞧小厨房可否能用。若是灶台坏了,便寻工匠重新砌一个。往后咱们自己开火,你的手艺若是荒废了岂不可惜。”她四下环顾,目光掠过积尘的梁柱与蒙尘的案几,若有所思道,“再陪着嬷嬷一道,看看需要添置哪些日常用物。杯盏碗碟、洗漱盆桶,若有短缺的、破旧的,一概换新。”
最后,薛芸的视线落在那些积年灰尘与角落蛛网上:“寻几个稳妥勤快的小宫女、小内监来,将这殿里殿外彻底洒扫一番。该擦的擦,该洗的洗,务必让这里焕然一新。”
王素云接过那些沉甸甸的银钱,眼眶有些发热。她稳了稳心神,用力点头:“姑娘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定将这听雪庐收拾得妥妥帖帖,绝不叫您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