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英也振奋起来,脸上有了光彩,脆生生应道:“姑娘,我和嬷嬷一定把这儿收拾得比咱们在家时的屋子还暖和舒服!”
“去吧,”薛芸微微颔首,声音轻而坚定,“崭新的日子,便从此刻开始了。”
子时三刻,更漏声游过千廊,月光从菱花窗漏进来。若英执意要在床边的脚踏上守夜,她裹了床厚衾,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亮晶晶的,全无睡意。
薛芸也没睡着,左肩的伤处到了夜里总是格外敏感,不时传来的钝痛叫她难以安枕。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角薄被,目光空茫地望着帐顶绣纹,思绪却仿佛飘得很远,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被这无边无际的寂静与寒冷冻结住了。
“姑娘,”若英问,“您睡了吗?”
“没呢,”薛芸侧过身,面向她那边,“你也睡不着?”
“嗯,”若英窸窸窣窣地动了动,眼神有些飘忽,“宫里真安静啊。”
沉默了片刻,若英忽又开口:“姑娘……若有一天咱们能离开这宫墙,该多好。”
薛芸一怔,看向若英。月光下,若英的脸庞被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眼睛亮如星子,仿佛真能劈开这九重宫阙的囚笼。
“我想着,”若英陷在那个遥远而幸福的思绪里,唇角微弯,“到时候,咱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赁一间小院子。姑娘您可以作画,或者养养花、看看书。春天看花,夏天听蝉,秋天收果子,冬天就围着火炉听嬷嬷讲古,我每天变着法地给您做些好吃的……”
“就咱们三个,安安稳稳的,乐得自在……姑娘,您说好不好?”
她描绘得那样细致、那样真切,仿佛那小小的院落就在眼前。
那是薛芸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的未来。
宫门一入深似海,这四方天地,或许就是一生的囚笼。
这傻姑娘,竟还存着这样的念想。
薛芸看着若英充满希冀的眼睛,看着这个跟着她经历生死、一路颠沛,此刻仍怀抱着最简单愿望的姑娘,心头又酸又胀。那残酷又现实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咽了回去。
她自欺欺人地笑:“好。”
日子平静地过着。
薛芸并不乐意侍奉一位与自己爹年纪相当的男人,也没有什么登上后位的奢想。如今宫中太后皇后皆不在,亦不必每日晨昏定省,向谁请安。她自乐得清静,每日里不过是在窗下看书作画,或是与王素云、若英说些闲话。
地龙烧得旺,银霜炭在熏笼里哔剥作响,暖意融融,将外头的严寒隔绝得彻底。窗纱早已换了厚实的新绢,再听不见那恼人的风声。听雪庐虽偏,一应用度却因着她带来的丰厚银钱并不短少,这样的日子倒显得有些舒适安逸起来。
然而人静之时,薛芸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越过窗纱,望向庭院上方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一块天空。天空时而是澄澈的蓝,时而是沉郁的灰,偶有飞鸟掠过,痕迹快得抓不住。
她想起那时和陆显允说的一番话——
“我想游历天下,看江山如画,水天一色。我希望有一天它们不只是书里风光,而是我笔下丹青。”
“若有机会,我亦很想看看你口中的河山万里,妙笔丹青。”
薛芸自嘲一笑,那个热爱自由、向往广阔天地的姑娘已经死了,和她的心上人一起死在白草黄沙的北地,再也回不来了。
“姑娘,您又出神了。”若英捧着新插的梅花进来,见她望着窗外,轻声说道。
薛芸回过神,看着若英手中那枝疏影横斜的红梅,淡淡一笑:“这梅花开得真好。”
然而再好,也只在瓶中,只在院里。
那些年少轻狂的梦,那些对自由的渴望,终究如指间沙、水中月,都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