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日落,宫墙的影子在院内移动,从东墙根爬到西墙根,周而复始。若英和王素云尽力将听雪庐收拾出个家的模样。枯死的树下被清理出一小片地,王素云不知从哪弄来些耐寒的冬青和石竹幼苗,小心翼翼地栽下,覆上草秸,盼着来年能有丝绿意。
晨光懒懒透过新糊的窗纱,落在临窗书案上。薛芸望着宣纸上将成未成的一幅春山图,笔尖悬停,斟酌着最后几处皴擦。
宫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与哀求。
“……小杂种!叫你躲!叫你偷懒!”
“……王公公饶命……奴才、奴才没有……”
“还敢顶嘴?!看咱家不打死你个没眼色的东西!”
薛芸手腕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滴落画上。她微微蹙眉。
王素云和若英也闻声赶来,王素云脸上带着惊疑:“姑娘,外头这是……”
“去看看。”薛芸搁下笔,声音平静。
三人走到院中,初春的风尚带着料峭寒意。若英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宫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青石道上,几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色的人正围作一团。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太监,尖嘴猴腮,唾沫横飞地骂着:“……打量攀上了高枝儿?我呸!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晦气东西,克死了老子娘,还想在宫里出头?做梦!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这宫里是谁说了算!”
他说着,又狠狠一脚踹在那小太监的腰眼上。小太监闷哼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几乎要背过气去。
那被打的小太监看着不过十二三岁,身形单薄,脸颊红肿。他嘴角渗着血丝,旧棉袍上沾满尘土,呜咽声被淹没在辱骂里。路过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垂首,恨不得贴着墙根溜走。
若英看得义愤填膺,低声道:“他们太欺负人了!”
薛芸目光越过王素云的肩头,远远看着那小太监的模样似乎有几分熟悉,再定睛一看,竟是当日意欲偷她荷包却被陆显允教训的那个孩子。
——陆显允啊。
又想起这个人了。想起那块玉佩,想起那道风。
就在那领头太监抬脚准备再踹时,一直沉默观望的薛芸忽然伸手,推开了角门。
“吱呀——”
几个施暴的太监动作一滞,齐齐转过头来。
“何事在此喧闹?”薛芸问。
领头那太监上下扫了薛芸一眼,尖声怪气道:“哟,奴才们不知主子娘娘在此,惊扰了娘娘清静,真是罪过。”他草草拱了拱手,语气却不甚恭敬,“咱家在这儿管教个不晓事的小奴才,脏了娘娘的眼,这就带他往别处去,不扰娘娘了。”说着,他示意旁边两人去拖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小太监,动作间并无多少顾忌。
他虽看出薛芸身上的宫妃服饰,却并不认得薛芸。想来是个不受宠的。一个低品级、不受宠的宫妃有时连体面的宫女都不如,故而并不将薛芸放在眼里。
薛芸并未被他们这表面客气、实则无礼的态度激怒,只是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他是我宫里的人。”
领头太监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道:“娘娘说笑了,这小杂种一贯在杂役处当差,笨手笨脚,惯会偷奸耍滑,怎么会是娘娘宫里的人?怕是娘娘认错了吧?”
“本宫记得自己宫里的人。”薛芸语气不变,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过去,“不知他犯了何事,冲撞了哪位贵人?又是哪位贵人命尔等在此处以私刑?”
领头太监脸色微变。他们欺负这小太监,不过是看他无依无靠,私下泄愤罢了,哪里真有什么贵人明确指使?选这偏僻夹道,本就是想避人耳目。眼前这宫妃虽然看着落魄,但说话条理清晰,气度沉静,倒不像是懵懂可欺的。再纠缠下去,未必能讨到好处,万一真惹出点是非……
领头太监权衡利弊,迅速改了主意。他干笑两声,躬身道:“娘娘教训得是,奴才们多事了。既如此,人便交由娘娘管教。奴才告退。”
说罢,他不再犹豫,带着几个同样面露悻悻之色的跟班转身快步离开。
地上的小太监像是没反应过来,直到若英上前扶他,他才懵懵懂懂地抬起头,薛芸吩咐道:“带他进去,先用温水清理一下,再上些药。”
“是。”王素云应下,与若英一同将那小太监搀扶起来,走向偏房。
小太监似乎已痛得半昏,被扶起时,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抬起一张青紫交加、满是泪痕的脸,极快地、复杂难言地望了薛芸一眼。
那小太监被搀扶着挪进了静雪阁的偏房。他脸上身上脏污不堪,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渗着血丝,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若英放下小太监后,对薛芸道:“姑娘,我去拿些吃食来。”
薛芸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