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云很快便取来了一个黑漆螺钿的药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各色瓷瓶药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她让那小太监在矮榻上坐下,用温水浸湿的软布小心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随着污迹褪去,露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只是此刻红肿青紫,嘴角破裂,瞧着甚是可怜。他低垂着头,不敢看人,双手紧张地攥着破旧的衣角。
薛芸缓步走了进来,在门边不远处的绣墩上坐下,静静地瞧着。待王素云清理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声音温和:“怎么被人打得这样狠?”
那小太监闻声,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回、回才人话……是,是小叶子笨拙,没能及时凑够份例钱打点……”
他说得含糊,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深宫里,无依无靠的人若没有银钱打点上下,便是行走坐卧都可能成了错处,动辄得咎。
小叶子忽然鼓起勇气抬起头来,那双尚带着泪光的眼睛里满是不解:“才人……您、您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好?
薛芸闻言,目光落在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小叶子又惶惑地低下头去。
良久,薛芸轻轻笑起来。
“因为,”她声音轻浅,“我们很有缘啊。”
——因为看到你,便叫我想起那位故人。那位再无缘得见的,我所爱之人。
这答案来得太过空濛,太不着边际,小太监一时之间愣住了,连一旁的王素云擦拭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缘分?
在这步步为营、利益交织的深宫里,这二字何其奢侈,又何其虚无。
王素云在药匣子里翻了翻,找出一种淡青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小太监额角的伤口上,引得他微微抽气。
待王素云手上动作稍缓,薛芸复又开口:“你本名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小叶子蜷了蜷手指,低声道:“回才人,奴才叫小叶子。”
薛芸摇头:“我问的是你进宫前的名姓。父母所赐,写在族谱上的那个名字。”
小叶子愣住,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
在这宫里当小叶子当得太久了,那些被打骂、被驱使、在无数个寒冷或酷热的角落里蜷缩着度日的日夜早已将那个属于宫墙之外的名字磨得模糊不清。
他像一件没有来历的器物,被贴上“小叶子”的标签,任由摆布。
王素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明了,不由地叹了口气。
良久,小叶子才像是终于从一场大梦中挣扎着醒过来,眼神缓缓聚焦:“叶……叶晨。”他顿了顿,“奴才原本姓叶,叫叶晨。叶子的叶,清晨的晨。今年十二岁。”
薛芸心中暗叹一声。
十二岁,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将一生都葬送在宫里了。
她温声道:“我比你大,便唤你一声小晨吧。”
“小晨”二字甫一出口,叶晨浑身猛地一颤,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就要从矮榻上滑跪下去,声音惊恐:“奴才不敢!才人折煞奴才了!奴才万万当不起……”
“名字取了,便是让人叫的,有什么当得起当不起?”薛芸耐心道,“你既入了听雪庐,便是我这里的人,安心便是。”
一旁的王素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几乎要栽倒的身子:“姑娘,这孩子身上烫得厉害,外伤看着重,只怕内里还有淤伤,拖延不得。依老奴看,最好还是请人来仔细瞧瞧,免得落下病根。”
“诶?”叶晨一听,更是慌乱,连连摇头,“不、不用的!奴才皮糙肉厚,歇两天就好了,万万不敢……”
如他这种朝不保夕的人,平日里生病受伤都是硬扛过去,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得人诊治?
那是痴心妄想,更是他承受不起的恩宠,只怕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嬷嬷顾虑的是。伤病拖不得。”薛芸略一思忖,说道,“太医院有位宋卿云,算是我长辈,她性子仁善,医术也稳妥。嬷嬷,你便去请她一趟,说我觉得春日困乏,有些不适,请她得空来瞧瞧。顺带……”她目光温和地扫过叶晨,“请她也帮忙看看这小家伙的伤,是我宫里新来的小太监,不小心跌伤了。”
王素云立刻领会,应声道:“是,老奴这就去。”她安抚地拍了拍叶晨紧绷的肩,低声道,“好生待着,别枉费了姑娘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