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太诡异了,霎时间忘了自己正在被围攻,手里还拿着圣剑,也忘了周遭的敌人。
赤丹仙子上前一步,警醒她:“玄女,你这样还能回海岛去?你真可怜,不妨告诉你,从你离开海岛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雪闻笙如梦初醒,头皮一阵发麻:“什么?”她额头不断渗出汗珠,握剑的手越来越沉,从地下渗出的金色纹路像是活物一样,正沿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每爬一寸,她的力量便被抽走一分。
赤丹仙子知道她不好受,敞开了说:“你以为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攻岛,只是为了跟你打一架?你以为天御带着近千修士压境,就只是为了跟你讲道理?玄女,你也太天真了。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你一个人,是你身后那群苟延残喘的妖孽。你在海岛上布下的防御确实严密,不调动这么多兵力根本无法让你相信这是一场全面进攻。你不离开海岛,我们的另一支精锐怎么趁虚而入?怎么从后山秘境的缺口杀进去?怎么把你的族人们一个一个地斩尽杀绝呢?”
雪闻笙猛然惊觉。
她不是没想过玄门会趁她不在的时候偷袭海岛,但她离开之前检查过海岛所有的防御部署,成天灏把防务安排得滴水不漏,后山秘境更是有七层隔绝禁制守护,她反复确认过。
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了秘境。除非玄门从一开始就有一套详细周密的计划。
他们发兵围岛不是攻打,是驱赶。他们要她离开海岛,要她亲眼看到尘寂山的惨状心神大乱,要她踏上这座死山,落入阵法。然后,另一支早已埋伏好的精锐部队便可以在她离开之后,直扑海岛。
她的族人。青萝长老,木黎长老,雷昊长老,雨岩长老,苏玉,绣鸢,荣御,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孩子们......他们此刻在经历什么?是否还活着?那张牙牙学语的小女孩,每次见到她就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喊“玄女姐姐抱抱”,她还在不在?
她想起自己离开海岛时,她说了“等我”。她说了会回去,她怎么能把他们丢在那里?
滔天的愤怒催使她祭出圣剑,焚梦光芒直冲云霄,将头顶天空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风云色变,天地为之震颤,焦黑的废墟上飞沙走石,几个离她最近的修士被这股气势震得连连后退。
她愤怒极了,必须立刻杀光这些人,然后赶回海岛。如果她的族人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一定不会放过在场任何人,她说:“我不介意玄门血流成河。”
可是。
她对面的修士们一点都不害怕。
三位太上长老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雪闻笙会这般愤怒,情绪失控,早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赤丹仙子脸上挂着冷笑,海尚真君面无表情,紫虚真人缓缓阖上了眼睛。
雪闻笙握紧圣剑,倾尽十成功力,想要一剑破阵后尽快离开。
她做不到!
极致的快乐从心底涌起,她来得毫无预兆,又不合时宜,像有人在她心尖轻轻挠了一下,暖得她想要闭上眼睛微笑享受。她念及起了很多往事,大多关于尘寂山。
她看见自己蹲在药圃里,阳光洒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明决从她身后经过,停了一瞬,说了句“水浇太多了,根会烂”。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水瓢收回来,低着头等着挨训。可他没有训她,蹲下身来,用修长的手指拨开泥土,教她怎么判断土壤的干湿。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时,她心跳漏了一拍。
小镇上那间木屋,沐宸躺在她的身边。他用手指卷着她的发梢,给她讲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她笑得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说“别笑别笑,重点还没讲呢”,然后继续讲,她继续笑。那个故事到底有没有讲完,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他胸口的温度,记得他手指穿过她头发的触感,他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在她眉心落下的吻。
小镇的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人来人往。
沐宸牵着她的手走在人群中,他的手很暖,把她的小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路过卖糖葫芦的老伯时他停下来,买了一串最红的递给她。她说“你也吃”,他就咬了一颗,酸得皱起了整张脸,她笑得弯下了腰。他说“你故意的”,她说是啊是啊,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笑得眉眼弯弯,那个糖葫芦的味道她到现在还记得,酸酸甜甜的,像那个秋天所有的味道。
她看见明决背对着她,说“你去吧”。童心和木心被丢在石屋里,身上长满了菌子和青苔,小屋空了,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床榻上,上面再也没有人躺在她身边。
她自己一个人站在小镇的石板路上,红灯笼灭了,店铺关了门,身边没有了牵着她的手的人。她赤着脚从街头走到巷尾,走了整整一夜,再也没有找到那个给她买糖葫芦的人。
快乐与现实,像两把刀子,一齐刺进了她的心脏。
一边是温柔甜蜜的美好回忆,另一边是残忍冰冷,让人痛不欲生的眼前废墟和对族人安危的羁绊。她越是沉浸在快乐和痛苦的情绪里,阵法的力量便越强,因为这座阵法的根基,正是她对这座山最纯粹的爱恨。爱越深,伤越重。快乐越真,痛越彻骨。
她在冰与火之间被反复撕扯。
她藏在这座山上每一处的真快乐,等明决看她一眼的期待,药圃里第一株嫩芽破土时的惊喜,清溪边冰凉水花溅在脚背上的无忧无虑,她以为早就被岁月封存的、再也找不回来的小欢喜,此刻全被阵法挖了出来,一个一个摆在她面前,然后当着她的面,一个一个碾碎,组成一把把刺向她心口的利剑。
这就是“拾遗欢心”阵法的真正面目。
施术者不是要攻击她的身体,是要狠狠撕碎她的心。以她此生最纯粹的快乐为燃料,以她最深的遗憾为枷锁,将她困在自己亲手编织的记忆牢笼中,在最甜蜜的梦里承受最残酷的刑罚。
她被折磨的筋疲力尽,圣剑焚梦tuoleshou跌落在地,她跪倒在焦黑的泥土里,双手插进草根和碎石中,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灰和血污。
雪闻笙低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就跪在那一动不动,不断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疯狂撞击着她的骨骼和皮囊,挣扎着要破体而出。
趁她混乱之际,赤丹仙子朝身旁两名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亲传弟子立刻会意,从斜侧里无声靠近,手中早已握好了一张金光流转的封印网。
焚梦落在地上,独自熠熠生辉,离雪闻笙的手只有半步之遥,她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两名弟子用金色光丝网缠住了她的手腕和肩膀,她被死死钉在地上。其中一个弟子迅速将圣剑捡起,交到了赤丹仙子手中。
圣剑被夺的瞬间,雪闻笙发出一声嘶哑低吼。她不能失去焚梦!于是她拼尽全力向前扑去,那些缠在她身上的金色光丝被拉得笔直,光丝紧紧勒进她的皮肉里,割出一道道血痕。
她一往无前,走了两步就再也动不了了,手指在空中徒劳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
剑没了。
她的剑。
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剑,魅族最后的希望。
赤丹仙子手握圣剑,将新到手的焚梦高高举起,手中封印符文一层一层将圣剑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