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梦在压制下变得越来越暗淡,犹如一颗被掐灭的星辰,最终变成了死鱼目。
雪闻笙跪在地上,看着焚梦的光一点点消失在封印中,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也随着之暗了下去。
“拾遗欢心”阵法还在运转,金色的光丝不断收紧。她跪在废墟中,被自己最快乐的记忆和眼前最残酷的现实同时凌迟着。
她此刻满脸泪水,心里却很甜蜜,阵法的力量还在,还在让她不受控地追忆美好过往。
沐宸躺在矮榻上,让她枕着他的胳膊,用另一只手卷着她的发梢,低声给她讲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很治愈人心。她那时候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听下去就好了,就算故事永远讲不完也没关系。她觉得活着真好啊。能有这样一个人让你依偎着,这样一种声音只为她一个人响起,能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体温。活着真是一件太好太好的事情。
可是,讲那个故事的人呢?给她枕了一整夜胳膊直到发麻也不肯抽走的人呢?他说过“每年都给你编花环,跟你一起种花看四季”的那个人呢?她不记得他的脸了,沐宸的脸在越来越模糊了,最后一片空白。可是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讲故事时的语调,还有他落下的那个吻。
他的手心很暖,唇却很凉。
极致快乐,极致痛苦。
她的左手再也握不住剑了,因为她的左手正握着沐宸的手。
她的右手再也撑不起身体了,因为她的右手正捧着一朵他别在她发间的小花。她的心脏每跳一下都在喊着同一个名字,不是沐宸,是明决。是沐宸的脸和明决的眉眼重叠在一起的名字。她爱过的人,她恨过的人,她日思夜想的人,她再也见不到的人,把她推开的也是同一个人。
她跪着,泪水混着汗水不断滴落。
她想笑,那些记忆真的太美好了。
她想哭,如今那些美好全都不在了。
极致相反的情绪在她脑中疯狂冲撞,撞得她浑身发抖,撞得她连一声完整的哭泣都哭不出来。
周围的修士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很是快意,有人只是冷眼旁观。
“哎,痴儿。” 紫虚真人捋着白须,缓缓摇了摇头。
海尚真君好似事不关己,面无表情。
赤丹仙子抱着被封印的圣剑,红光满面,一朝一夕间竟似年轻了数十岁。
天御站在人群后方,很远,他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没人注意他站在那里,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做出任何一丝对雪闻笙表示怜悯的举动。因为他是灵族的后裔,是尘寂山惨案的见证者,是玄门推举出来的联军统帅。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
可他自己呢?那个在药圃里蹲下身来请教她“这是什么草”的人,那个偷偷看着她在阳光下给童心木心打磨木料的人,那个人还活着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他,什么都不能做。
“呵呵......”雪闻笙发出一声沙哑,满是轻蔑嘲讽的笑。
“好手段。”她抬起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半张脸,露出的半只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向三位太上长老,还有每一个玄门修士。
“当年曦光城也是这一招,对吧?”她说,“以义和商讨和平共处为名,引出我族族长,骗取圣剑,然后屠城。如今又来一遍,用尘寂山惨案做局,用海岛的族人性命做饵,用我自己的快乐做牢笼困住我自己。你们玄门的手段,过了百多年,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卑鄙无耻,还是不敢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打一架,你们都是一群懦夫,我看不起你们。”
这话没人回答她。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而事实,往往比谎言更难反驳。
赤丹仙子明显脸皮更厚,不以为耻:“对付邪魔外道,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你魅族修炼妖术,以魅惑之术扰乱人心,本就该诛。今日你败在此地,是你咎由自取。”
雪闻笙没理会她。她低头,看着焦黑的地面上那些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光丝缠绕在自己的手腕和手臂上,自己的十指磨出了好多血。她的手曾经握过圣剑,曾经一剑劈开了凌霄阁的山门,曾经一掌将赤阳宗的宗主拍进石壁。
如今这双手却被自己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回忆捆得动弹不得。真是讽刺啊。她打败了玄门最强的剑修,可她就是打不过明决给她的一段回忆。打不过沐宸在木屋里给她讲的那个故事。
她毫无尊严,趴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被疼痛碾过。可她还想骂,嘴唇沾满了泥土和血又如何,声音沙哑得听不清又如何,她就是想骂,一句接一句,直到骂不出来为止。
即便她已经倒下了,即便圣剑已经被夺走了,拾遗欢心阵法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快乐中汲取力量。
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只要那些光丝断裂一根,万一阵法的力量出现一丝裂痕,这头重伤的猛兽就会立刻扑上来,用最后的力气咬断所有靠近者的喉咙。
三位太上长老沉默片刻。紫虚真人率先开口,悲悯道:“玄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若是肯主动伏法,自废灵识,或许我等还能给你的族人留一条活路。”
雪闻笙当然知道这句话是假的,这群伪君子,还在冠冕堂皇自说大话,她的族人已经凶多吉少了。玄门这次这么大阵仗,布了这么精密的一个局,滴水不漏。他们怎么可能给她留活路?给魅族留活路?
但她有一丝欣慰,因为这句话让她觉得自己这一仗虽然输了,但输得不窝囊。
玄门还是怕她。
怕到不惜用一座千年灵山做饵,怕到不惜布下失传已久的远古阵法,不惜违背自己标榜的仁义道德也要设局困杀她。她一个人,一把剑,逼得玄门所有宗门联手,连太上长老都亲自出马,逼得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真的值了。
只是,她垂下眼帘,她回不去了。
她答应过族人们会回去的。
她说过魅族以后会光明正大地生活。
可是她要食言了。
尘寂山被焚,终是焚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