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将青崖山的草木洗得发亮。山脚下的溪涧边,搭着一间简陋的竹屋,竹屋的主人唤作苏枕书,既不是樵夫,也不是猎户,只以裱糊纸灯为生。
苏枕书的纸灯与旁人不同。他不用寻常的竹篾做骨架,偏捡山中老藤,经了霜雪,柔韧如丝;他也不用市面上的染料,只采了晨间带露的花萼、新抽的竹芯、熟透的野果,熬出汁液,染出的纸色,带着草木的呼吸。更奇的是,他的纸灯不点烛火,入夜后,只消对着灯盏轻呵一口气,灯面便会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似星子落进了薄纸里,却又不烫不灼,温柔得像山月的吻。
山民们都说苏枕书是个怪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俊,却不喜言语,整日里只与花草藤竹为伴。有人来买灯,他也不吆喝,只坐在竹屋前的石凳上,手里削着藤条,来人说要一盏,他便递过一盏,报个价钱,分文不少,分文不取多。
这日雨停,天边扯出一道淡淡的虹。苏枕书正坐在石凳上,用竹刀细细打磨一截老藤,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竹屋的篱笆外。
女子约莫二十年纪,容颜清丽,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她看着苏枕书手中的藤条,轻声问:“先生,这里的纸灯,当真能照见心事么?”
苏枕书搁下竹刀,目光落在女子的伞面上。那伞面绘着几枝疏梅,墨色淋漓,看得出绘者的笔力不俗。他微微颔首:“灯盏无心,有心的,从来都是点灯人。”
女子闻言,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收了伞,走进篱笆院,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我叫沈疏影,从山下的镇子来。听闻先生的纸灯能映出人心底的念想,特意来求一盏。”
苏枕书起身,引她进了竹屋。屋内的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灯,有的绘着山水,有的描着花鸟,还有的,只是素白的纸,不染一丝墨痕。沈疏影的目光,落在了一盏素白的纸灯上。
那盏灯比寻常的灯要小些,骨架是用极细的银丝扎的,灯面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宣纸,薄如蝉翼。“先生,我要这一盏。”
苏枕书看了看那盏灯,眉头微蹙:“这盏灯,不卖。”
“为何?”沈疏影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是价钱不够么?我可以出双倍,不,十倍的价钱。”
苏枕书摇头:“此灯未干,点不得。”
沈疏影的眼神黯淡下去,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递到苏枕书面前:“先生若肯割爱,这幅画,便赠予先生。”
苏枕书接过画轴,缓缓展开。画中是一片茫茫的竹海,竹影婆娑,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林间的青石小径上。小径尽头,立着一个白衣男子的背影,清瘦挺拔,望之如谪仙。笔法空灵,意境悠远,竟是一幅难得的佳作。
他抬眸看向沈疏影:“这画,是你画的?”
沈疏影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画的是我故去的师兄。他……最爱青崖山的竹海。”
苏枕书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也罢。这盏灯,便赠予你。只是你要记住,灯能映心事,亦能扰人心。若执念太深,反会被灯影所困。”
沈疏影接过纸灯,指尖触到冰凉的银丝骨架,心中一阵酸涩。她谢过苏枕书,转身出了竹屋,油纸伞撑开,遮住了她脸上的泪痕。
苏枕书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目光落在那卷画轴上,久久未动。
当夜,月色如水。沈疏影住在山下镇子的客栈里,她将那盏素白纸灯放在窗前,对着灯盏,轻轻呵了一口气。
光晕缓缓亮起,柔和的光线透过薄纸,在窗棂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沈疏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灯面,只见那素白的纸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越来越清晰,是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眉眼温润,笑容清浅。正是她的师兄,林清玄。
沈疏影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三年前,她与师兄林清玄一同来青崖山写生。林清玄痴迷于山中的竹海,每日清晨便入山作画,黄昏才归。那日,天降暴雨,林清玄入山后,再也没有回来。村民们在山涧深处找到了他的画具,却始终没有找到他的尸骨。
沈疏影不肯信,她总觉得师兄还活着,就藏在青崖山的某个角落,日日与竹海为伴。三年来,她走遍了青崖山的每一寸土地,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半月前,她听闻青崖山脚下有个裱糊纸灯的怪人,他的灯能照见人心底的念想,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了来。
灯影里的林清玄,正坐在竹海深处的青石上,执笔画着眼前的月色。他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温柔,沈疏影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灯影,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虚空。
“师兄……”她哽咽着,轻声唤道。
灯影里的林清玄,似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