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源源的店开在老巷最里头，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挂了两串风干的红辣椒和大蒜辫，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极了小时候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时，手指摩挲竹篮的声音。

店小，只摆得下四张木桌，墙角的炉子上永远温着一砂锅绿豆汤，免费给往来的人喝。季源源不是土生土长的巷子里人，十年前她拖着个行李箱来的时候，巷口的王阿婆还站在自家杂货铺门口，抻着脖子打量她：“姑娘，这破地方有啥好的？”

季源源那时笑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有烟火气，我喜欢。”

她开的是家家常菜馆，不卖山珍海味，菜单就贴在墙上，用红漆写着：糖醋排骨、青椒土豆丝、番茄炒蛋、腌笃鲜、葱油面。菜价便宜得惊人，一份糖醋排骨十五块，葱油面五块钱一大碗，汤还管够。

巷子里的人起初不常来，总觉得这样的店，怕是撑不了多久。直到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雪下了三天三夜，老巷的水管冻裂了大半。季源源把店里的煤炉烧得旺旺的，煮了一大锅生姜红糖水，挨家挨户地送。王阿婆家的小孙子发着高烧，儿子儿媳都在外地，季源源背着孩子往巷外的医院跑，雪地里摔了两跤，棉裤湿了大半，却愣是没松开怀里的孩子。

从那以后，季源源的小店，成了老巷的“根据地”。

每天天不亮，季源源就蹬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去早市。她挑菜有讲究，青菜要掐得出水的，番茄得是沙瓤的，排骨要挑肋排，肉嫩。卖菜的老张头认得她，每次都把最好的菜留着：“源源丫头，今天的青菜嫩得很，回家清炒最香。”

季源源笑得眉眼弯弯，递过钱：“张叔，再给我称两斤五花肉，晚上做红烧肉。”

回到店里，天刚蒙蒙亮。她系上蓝格子围裙，先把炉子生起来，砂锅炖上腌笃鲜，春笋是开春时晒的笋干，五花肉切得肥瘦相间，咕嘟咕嘟炖着，香气慢慢漫出来，钻进巷子里，勾得早起的老头老太循着味儿来。

第一个来的总是陈大爷。陈大爷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每天雷打不动来吃一碗葱油面。季源源的葱油面做得好，面条是手擀的，筋道，葱花要炸得金黄焦香，淋上一勺秘制的酱油，香得人能把舌头吞下去。陈大爷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面，就着免费的绿豆汤，跟季源源唠嗑：“源源啊，昨天巷口的梧桐树又落了好多叶子。”

季源源一边择菜一边应：“陈大爷，等会儿我扫了，晒干了给您留着，冬天烧炉子暖和。”

陈大爷就咧开没牙的嘴笑：“你这丫头，心细。”

上午的客人不多，大多是遛弯的老人，点一碗面，一碟小菜，慢悠悠地吃。到了中午，就热闹起来了。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放学的学生，都挤在小店里。穿西装的小伙子一边扒着番茄炒蛋盖饭，一边跟同事吐槽工作；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喂给身边的小狗；还有一对年轻情侣，你喂我一口青椒土豆丝，我喂你一口米饭，眼里的笑意，比锅里的红烧肉还甜。

季源源穿梭在桌椅间，手脚麻利地端菜，算账，脸上总挂着笑。有人问她：“季老板，你这菜卖这么便宜，能赚钱吗？”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够吃够用就行啦，钱赚多了，也带不走不是？”

其实季源源不是不缺钱。她老家在山里，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来城里打工，当过服务员，摆过地摊，最后咬牙开了这家小店。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却总觉得，人间最珍贵的，莫过于这一碗热饭，一句暖话。

有天晚上，店里的客人都走光了，季源源正收拾碗筷，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

“姐姐，我能买一碗葱油面吗？”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季源源看她眼眶红红的，连忙招手：“进来吧，外面冷。”

小姑娘低着头坐下，小声说：“我爸爸妈妈吵架了，我不想回家。”

季源源没多问，端来一碗葱油面，又加了个荷包蛋：“吃吧，刚出锅的，热乎。”

小姑娘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掉在碗里，她慌忙擦掉。季源源坐在对面，递过一张纸巾：“没事，吃饱了，就不想难过的事儿了。”

后来，小姑娘成了店里的常客，每次来，都坐在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面。季源源总会给她多加个荷包蛋，小姑娘笑着说谢谢，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