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折枝觉得,自己能被分配到猛虎团,纯属是征兵办的电脑抽风。
这名字是他那个偏爱附庸风雅的爹起的,典出“霜叶红于二月花”,听着文绉绉的,像个吟诗作对的酸秀才,偏生他长了副一米八五的腱子肉,往那一站,活脱脱一移动人形沙袋。新兵连三个月,战友们喊他名字总带着点忍俊不禁的调调,后来干脆简化成了“树枝”,喊着喊着,连教官都这么叫了。
下连队的那天,林折枝拖着行李箱,看着猛虎团那扇烫金大字的铁门,心里还琢磨着,好歹是王牌部队,往后的日子定是铁血丹心,烽火狼烟。
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大耳刮子。
他被分到了炊事班。
领他去报道的参谋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林啊,我看你这体格,抡得动锅铲,扛得起煤气罐,炊事班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林折枝张了张嘴,想反驳自己是来扛枪卫国的,不是来颠勺做饭的,话到嘴边,被参谋一个眼刀剜了回去。
炊事班的班长姓王,叫王铁柱,人如其名,敦实得像个铁疙瘩,脸上总是挂着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格外憨厚。但林折枝很快就发现,这憨厚是装的。
王铁柱的拿手绝活不是炒菜,而是训人。
“林折枝!”王铁柱站在灶台前,手里掂着一把炒勺,“你这切的是土豆丝还是土豆条?敌军来了,是让他们吃撑了投降还是噎死?”
林折枝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堪比手指头粗的土豆条,默默把菜刀往回挪了挪。
“还有你那粥!”王铁柱又指着锅里黏糊糊的东西,“这是粥?这是浆糊!你想让战友们吃了之后,扛枪的时候粘手啊?”
林折枝觉得,王铁柱不去当步兵连长,屈才了。
炊事班的日子,远没有林折枝想象的那么岁月静好。凌晨四点就得起床揉面蒸馒头,五点去菜窖搬菜,六点开始准备早餐,忙到八点,才能喘口气。上午的时间,要么是打扫厨房卫生,要么是被王铁柱揪着练刀工,下午更惨,要跟着连队一起训练。
美其名曰:“炊事兵也是兵,上了战场,端得起锅铲,也扛得起枪。”
林折枝第一次跟着连队去靶场打靶,心里那叫一个激动。他憋了一肚子的劲儿,就等着在靶场上一展身手,洗刷自己“炊事班厨子”的耻辱。
那天的太阳格外毒,晒得人头皮发麻。连长站在高台上,拿着扩音喇叭喊:“都给我听好了!十发子弹,满环一百,不及格的,绕着靶场跑五十圈!”
林折枝摩拳擦掌,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战友一个个趴在地上,枪声“砰砰”作响,心里痒得不行。
终于轮到他了。
他接过步枪,卧倒,瞄准,动作一气呵成,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模板。旁边的指导员看了,都忍不住点头:“这炊事班的兵,动作挺标准。”
林折枝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是步兵连的尖子兵,叫赵猛,人高马大,据说枪法百步穿杨,平时看炊事班的人,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切,厨子也来打靶,别浪费子弹了。”赵猛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林折枝听见。
林折枝没搭理他,深吸一口气,瞄准靶心,扣动扳机。
“砰!”
子弹脱膛而出,林折枝觉得自己瞄准的明明是十环,可报靶员举起的牌子,却是个刺眼的零环。
林折枝:“?”
他怀疑自己眼花了,又开了一枪。
“砰!”
报靶员再次举起零环的牌子。
周围响起一阵憋不住的哄笑声。赵猛笑得最欢,拍着大腿喊:“我说厨子,你这枪是往天上打的吧?鸟都没打着一只!”
林折枝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他不信邪,连着开了八枪,结果八枪全空,十发子弹,零环。
创下了猛虎团有史以来,打靶最差的记录。
连长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指着他的鼻子骂:“林折枝!你小子是来搞笑的还是来打靶的?!五十圈,现在就去跑!”
林折枝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扛着枪,绕着靶场开始跑圈。五十圈,一圈四百米,两万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流浃背,心里把王铁柱骂了八百遍。
都怪这破炊事班,天天颠勺,把他的枪感都颠没了。
跑完圈的林折枝,瘫在地上,像条离了水的鱼。王铁柱拎着个水壶走过来,蹲在他身边,递过水:“喝口水,缓一缓。”
林折枝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呛得直咳嗽。
“班长,我是不是特没用?”林折枝耷拉着脑袋,声音蔫蔫的。
王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屁话。当年我第一次打靶,比你还惨,十发子弹,九发打在了别人的靶上,剩下一发,差点打中报靶员的脚。”
林折枝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王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得意:“后来我苦练三个月,闭着眼睛都能打十环。你小子,就是缺练。”
林折枝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骗你干啥。”王铁柱站起身,“走,回炊事班,今晚给你加个餐,炖只老母鸡,补补身子,明天咱接着练。”
林折枝看着王铁柱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劲儿。
不就是打靶吗?他就不信了,他一个一米八五的壮汉,还练不好打靶。
从那天起,林折枝开启了地狱模式的训练。
每天凌晨三点,别人还在睡觉,他就悄悄爬起来,揣着一把□□,跑到操场的沙坑里练瞄准。对着远处的路灯,一瞄就是一个小时,练到眼睛发酸,泪流满面。
白天在炊事班干活,他也不忘找机会练习。切菜的时候,拿着菜刀,瞄准菜板上的土豆,心里默念:“瞄准,射击。”颠勺的时候,把炒勺当成枪,掂一下,喊一声:“砰!”
王铁柱看他魔怔了,也不拦着,只是偶尔会提点他:“瞄准的时候,呼吸要稳,心要静,就跟你炒菜一样,火大了糊锅,火小了不熟,得拿捏好分寸。”
林折枝把这话记在心里,慢慢琢磨。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折枝的枪法肉眼可见地进步。
他开始在炊事班的菜窖里练射击——当然,用的是□□。菜窖里黑灯瞎火的,他就把手电筒绑在枪上,对着窖壁上的钉子练,练到后来,一抬手,就能精准地打中钉子。
赵猛听说林折枝在苦练枪法,嗤之以鼻:“白费力气,厨子就是厨子,再练也成不了神枪手。”
这话传到林折枝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机会很快就来了。
团里要举办年度射击比赛,各个连队都要派人参加,炊事班也不例外。王铁柱大手一挥,指着林折枝:“你去。”
林折枝愣住了:“班长,我……”
“别墨迹。”王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出你切土豆丝的劲儿,干就完了。”
比赛那天,靶场上人头攒动。赵猛作为步兵连的种子选手,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他看见林折枝,故意走过来,撞了他一下:“厨子,祝你再创佳绩——零环。”
林折枝笑了笑,没搭理他。
比赛开始,选手们依次上场。赵猛第一个打,十发子弹,枪枪十环,引来一阵欢呼。他得意地扭过头,冲林折枝挑了挑眉。
林折枝深吸一口气,走到射击位,卧倒,举枪,瞄准。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格外专注,像一潭平静的湖水。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