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川的手指接触墙壁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一些信息流入了他的大脑。
就像是陡然翻开了一本字典,墙壁的材质、性质、碰撞,以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参数历历在目,有的他能够看懂一些,有的则完全看不懂。
江湛川觉得自己现在变得像一只点读笔,他的整个身子就是笔杆子,穿透墙壁的胳膊则是显示屏。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慢慢地伸向了墙壁里嵌着的塑料瓶。
……
景鸿伸手轻轻扶了扶背后的何澄,指尖召唤出和当时捆他的时候相同的白光,绕过腰间和胸口,将两具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紧到他能通过背部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由于等级和战力高,他感染的速度会慢一些,但仍然不可避免地在不断加重,景鸿觉得自己的大脑时不时就会有些混乱,以至于他听着背后传来的心跳声,竟然生出了一种十分病态的满足感。
就这样,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你只有好好活着,才能被我杀死。……
不过景鸿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些想法并不完全属于他本人,他面色一冷,收起了嘴角不知何时露出的浅浅笑意,将目光转向了钢筋蛇身上那块像塑料一样的反光,举起手中的剑开始蓄力。
与其保留这些变态的情感,不如把它们统统转化成杀意,他向来都是这么做的。
越来越多的淡蓝色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剑身上,连带着他整个人似乎都在发着光,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团白日燃烧的磷火。
嗖——!
“磷火”自地面窜起,迅速升腾至半空,接着便直直向着钢筋蛇身上那点异常的反光燃去。
大蛇似乎也察觉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立即扭动起身躯,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地面瞬间扬起一阵劲风,伴随着漫天飞舞的尘沙和建筑物残片,活脱脱就是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最靠近大蛇的几个护卫队成员直接被大风吹飞了出去,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儿才勉强稳住身子。
而风力最大、受到阻力最强的,就是景鸿所在的位置,他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攻速被降低了,不断劈头盖脸朝他飞来的沙石也模糊了他的一部分视线。
景鸿一咬牙,手指一松,手臂暗一用力,长剑脱离掌心高速旋转起来,如同一枚尖锐细长的钻头,要将面前的暗黄色天幕给生生钻穿。
金黄色的鳞片迅速生长,几乎覆盖整条小臂,景鸿立刻抬眸,让自己的视线中只留下剑和敌人的方位。
护卫队成员也大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很快就意识到他很可能发现了天灾源的弱点,立刻开始配合他的行动。
他们从来不讲究什么“贡献”或者“首杀”这些功利性的东西,所有人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尽快击杀天灾源。
术师职业的成员释放出淡绿色的风属性魔法,在景鸿身后形成了一股小型的推力,让他觉得身体轻快了许多,攻速能基本保持正常水平;
近程成员们则慢慢向他的身边聚集,不断提醒着他钢筋蛇的位置,帮他清理掉从侧方袭来的大块沙石;
治疗也不断治愈着他身上被避不开的小颗粒擦出的伤口。
景鸿当孤狼挺久了,自从大半年之前退出以前的公会,他就几乎没再和别人合作杀过怪。人声太吵,耳边有风声就够了,他一度这样想过。
现在风声里夹杂着许多声音,使用技能的喝声、提醒他注意危险的叫喊声、脖颈边微弱的呼吸声、后背传来的心跳声……既嘈杂又混乱,然而他居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心安。
钢筋蛇的轮廓在漫天尘沙中忽隐忽现,不过景鸿能感觉得到自己已经离它越来越近了,他再次调整视距,锁定了那一小点白色的反光。
剑已经停止旋转,再次被他紧握在手中,尽管他的手指因为鳞片覆盖的缘故有些僵硬,却仍然有力。
一瞬间,世界像定格动画一般,被一帧一帧分开、减速;风声、人声,怪物的咆哮声也仿佛被一键开启了静音;景鸿的视线里此刻只剩下了自己手中的长剑和钢筋蛇身躯上闪烁着的弱点。
就是现在!
轰——!
……
这个空间的地面不知为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正在读取塑料瓶数据的江湛川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后,他赫然发现手臂上显示的墙壁横截面居然和刚才不一样了!
墙面里的钢筋已经被齐刷刷地斩断,然而被钢筋包裹其中的塑料瓶却只有些轻微的形变。位于整个墙体最中心的瓶身上裂开了一条小缝,缝隙处不断闪烁着暗紫色的光芒。
江湛川推测,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很可能是因为刚才归鸿和护卫队在大世界中击杀了钢筋蛇,但钢筋蛇和它体内的塑料显然并不是生死一体的,它们是两种独立的“生命”。
比起“塑料蛇”,江湛川觉得“塑料虫”这个名字更适合这些塑料瓶,它们就像钢筋蛇体内的寄生虫,依赖钢筋蛇的保护,又控制着它的行动。
他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天灾播报对这一次天灾的描述是“赋生之灾-虫蛇”。
江湛川那时候只看见了各种各样的蛇,理所当然地就把“虫蛇”当作了“蛇”的泛称。现在看来那两个字根本就是分开的,它的意思是:蛇,和虫子。
答案其实从一开始就写在了明面上,只是所有人都想当然地忽略了它。
塑料虫,才是这一次天灾的真正天灾源。
江湛川从紫色光芒里读取数据信息的时候,甚至还读到了AI给塑料瓶编的背景故事。
塑料瓶不知道自己是被谁给砌进墙里的,它知道自己只是随处可见的垃圾,也知道自己很脆弱,不应该和坚韧的钢筋一起待在墙里。
塑料瓶被重重的水泥压得喘不动气,它讨厌这座墙,它更想被埋进地里化成土、扔进火里烧成灰,或者干脆被回收掉变成新的垃圾。
在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它渐渐萌生出了意识,觉得自己存在于此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不过随便了,即使它再痛苦再无助,又有谁会在乎一团垃圾的感受呢?
“道”泄露后,塑料瓶觉得它似乎获得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渐渐地,它的塑料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愈演愈烈:打碎这面墙,冲出去,然后毁灭一切。
都毁灭吧,毁灭吧。……
江湛川很难评价自己现在的感受,他的工作主要负责的不是天灾模块的制作,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天灾源的背景故事。
说实在的,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这个状态跟被砌进墙里的塑料瓶似乎也没什么区别。被莫名其妙地关进了游戏里,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想逃也逃不掉。
如果能跟天灾源对话的话,他挺想告诉塑料瓶:虽然墙外面的世界看似广袤无垠,拥有无边无际的自由,但其实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也都被砌在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的隐形墙里;也会觉得自己像塑料一样脆弱,其他人则像钢筋一样坚强;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过要是所有的一切能马上毁灭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