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那种动弹不得的束缚感一下子就削弱了不少。

这证明他们的话大概是说到了点子上，不知道是戳到了命运的“弱点”还是命运的“痛点”？

江湛川立刻把自己那只已经快戳进眼窝里的手给按了下去，他是一定会把大佬的眼珠子还回去的，但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情况下。

不过他感到身体能活动的幅度还是十分有限，手只落了一半，就被大佬结实的胸肌给截断了去路，只能含泪做了一次咸猪手。

大佬的手也从那种狠狠掐着他下巴的姿势中放松了下来，虚虚地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喉咙发紧，忍不住一个劲儿咽口水。

两个人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下从仇人变成了战友，或者什么更亲切的关系。

江湛川脸上有点发烧，他只能既不好意思又感激地偷偷瞄了一眼大佬近在咫尺的空空眼眶。

其实他没想到大佬会为了帮忙印证他的想法，会愿意陪他一起“演戏”。

被细线吊在半空中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虽然身体几乎不受控制，但队内通讯功能居然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于是江湛川果断把自己对于“命运只能隐瞒事实，但无法欺骗”的推测分享给了大佬。

既然“命运”能够对某些问题给出“是也不是”这种答案，那么它所能够看到的一定不是单一的世界线，而是每一条世界线。

是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结局。

大佬像是注意到了他投过去的目光，冲他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随即又看向了“命运”。

“台词”还没有念完呢。

“命运”爱搞演出效果，他们就稍微配合一下，然后在高潮的时候改写它的剧本。

多帅啊！

头顶上的“聚光灯”也像是重新认了主，打在江湛川脸上的那束光似乎变得暗淡了些，整个“舞台”的灯光焦点全部集中在了大佬的身上。

因为受伤，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但声音却非比寻常的坚定。

“如果我问诸如‘我能杀死命运吗？’这类问题，你很大概率不敢回答，但在你能够对所有问题都进行回答的前提下，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基本就等于变相的默认。

“所以，你拒绝回答和我有关的一切问题，毕竟‘会算命的人不给自己算命’这一点，在大多数人看来倒也称得上是合理。不过为什么我也看不到他的命，这个问题就很难解释了。”

江湛川的面部仍然有些因先前被控制导致的僵硬，被剑尖缠绕的金色丝线结结实实刺中的左胸也还在撕心裂肺地痛着，不过他还是用力牵起了自己的嘴角，接过了大佬的话头。

“最终结论是：你能看到，在某条世界线的某个结局中，我们有杀死你的可能性。”

他眯着眼，扬起下巴。

“因为我和他，我们都不相信你。”

话音落下，江湛川凝望“命运”。

“命运”不语，面无表情地予以回望。

金光在它的身上跃动着、闪烁着，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不过事实上，它却并没有看起来那样镇定，江湛川能够听见他和大佬身上的那些金色细丝一根接一根绷断，化为齑粉，发出木柴在火焰里燃烧时的“噼啪”声。

肉/体的重量、灵魂的重量，都在一声声裂响之中愈发分明，直到最后一根丝线断裂。

啪——！

然后，比失重感先一步来临的，是大佬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二人迅速调整自己的站姿，在半空中稳定住了身子。

在这一瞬间，江湛川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命运的弱点”，他真的想明白了。

他转头和大佬的眼眶对了个“眼神”，对方也是一副了然的样子，两人背靠背，各自举起了武器。

然后他抬起左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命运”也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密密麻麻的丝线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向他们扑过去，被吊在半空中的“观众”们也一步一步向他们逼近。

要开战了。

他们，向命运。

而命运的弱点，不是哪条丝线、哪只触手，更不是挂在身上的哪块醒目的靶子，或者是哪个被选作成为它容器的小可怜儿。

是不相信命运的人。

……

陆仁的太阳穴忽然“嗡”了一声。

是脑电，自从进入上层区，他就很少使用这个玩意儿了。

他收到了一条广播消息，群发的，发信人的名字是“何澄”，他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好命混子的大名。

命之子，命运的宠儿。一个废物，一朝无痛飞升，走上人生巅峰。

偏偏这么一个人，他却说：

（和我们一起反抗命运吧。）

得了便宜还卖乖，陆仁觉得他绝对是脑子在天师府里让门给夹了。

然后他又说：

（你甚至不需要真的打败它，挥着武器打空它的血条，只需要高高挥起拳头，告诉它……）

（“老子不相信你的鬼话！”）

（或者……）

（“老娘不会被你控制了！”）

（身上牵着的丝线就嘎嘣一下断开了，人也就不再是命运的傀儡了。）

（你看，这件事就是如此简单。）

就、是、如、此、简、单？

狗屁。

陆仁觉得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双目无神地看向“舞台”上站着的三位主角，又看看自己，正在一步一步慢慢走向舞台的自己。他似乎离他们很远，又离他们很近。

金光中的人影一动也不动，似乎只是在看他们的笑话。陆仁现在知道，这位就是他们日日夜夜供奉的“天尊”，他们的命运，他们的神明。

背对背的两个人正挥着手上的武器，对抗着神明降下的惩罚，主要战力显然是拿剑的那个瞎子，而那个何澄则是一边喊话一边躲闪。

他们的身上都已经有了不少深深浅浅的割伤。

天尊大人在上，请尽情地惩罚这两个不知好歹的蠢货吧，这就是对抗您的下场！

（不管你们是谁……）

何澄的声音还在耳边不断回响，还带着广播特有的回音。

那声音就像是有种神奇的魔法，在他平静无风的脑海里投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顿时拍出惊人的水花，溅起一堆凌乱不堪的涟漪。

我是谁？陆仁不禁想。

仙门市一个最普通的普通人，甚至在世俗的眼光中已经能够称得上是一个幸运儿。

顶顶幸运的幸运儿。

——他作为一个自然人，从娘胎里出生，不是低级的仿生人和机械人；他沾了命运的光，通过了它的考核；他得到了修仙的权利，成功进入了上层区。

迄今为止，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命运”赐予他的礼物。

所以，他为什么非要想不开去反抗祂呢？

就这样，不好吗？

陆仁沉默着，双手在丝线的控制下攥紧了拳头，多年修炼得到的修为凝结在掌心，又向那两个人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首先，我想先问一下下层区的各位，生来就被告知命运如此，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性，你们甘心吗？有在某一个瞬间想过改变这一切吗？）

（如果有，请回忆起那个瞬间的心情，现在，这个机会已经来了！）

陆仁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群人，他们是命运的弃子，生来就是底层、渣滓。

每当设想他们在过的生活，陆仁只庆幸能够不与他们为伍，倒是从来没有起过半点怜悯之心。

毕竟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需要做最底层，不是吗？

人群中似乎有人开始骚动，但陆仁对此毫不在意，他向前迈出一步。

（其次，我想再问一下上层区的各位，你们觉得修仙真的好吗？无休无止地向命运奉献情感，你们得到了自己最初想要的吗？）

（如果你们对此曾感到过哪怕一瞬间的疑惑，请回忆起那个瞬间的心情，你们仍有找到这些问题答案的机会！）

修仙真的好吗？

我其实并不知道，陆仁又不禁想。

他只知道，自打他出生开始，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不停地告诉他，这样是好的、是正确的。

既然是所有人都认同的，那大概就是好的吧。

他走在一条最好、最正确的道路上。

是这样，没错吧？

至于他最初想要什么……

他听不懂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