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重要吗？

人只需要做正确的事情就好，不需要考虑原因。正确的就是好的，好的就是他想要的。

大家不都是在这样生活着吗？

是这样，没错吧？

陆仁被这两个问题问得有些迷茫，便抬起眼来观察着“舞台”上的战况。

那个拿剑的瞎子很厉害，但还是抵不过丝线密集的攻击，显然已经受了不轻的伤，白衣已经染成了红衣，就连那张英俊的脸上都流淌着鲜血，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何澄在他的拼命保护下，似乎尚有继续喊话的余力。不过大概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如果那个瞎子倒下，他应该很快就会被乱线给片成陆地生人刺身。

心口处新诞生的一丝丝迷茫拖慢了他的步伐，但只有一瞬间。

因为他看见天尊大人依然没什么动作，嘴角似乎还有些上扬，像是在嘲笑这两个负隅顽抗的傻瓜。

他们真傻，真的。

陆仁定神，又跟着大部队向前迈出一步。

（最后，我想问一下中层区的各位，你们是否还做着有朝一日进入上层区的美梦？抑或是早已接受自己的平庸是命不如人？）

中层区，在那里生活过的光阴，对陆仁来说已经如梦幻泡影。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是他们骄傲的好儿子，他的未来要比他们光明灿烂一万倍。夫妻两人终其一生也就只能在中层区开个破“自助加油店”，卖一辈子的机械人机油洗护套装。

他们花了据说几乎全部的积蓄，给他报了那个“考核培训班”，然后叫他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居然还真的成功把他给送进了上层区。

不过陆仁觉得自己甚至已经快忘记他们的长相了，毕竟进入上层区的那一天他就不被允许再联系他们了，他和他们已经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

（如果你曾怀疑过，那个所谓的考核是否真的如此公平，为什么看眼睛就能决定一个人后半生何去何从？为什么机械人和仿生人没有参与考核的机会？

（那么现在我想告诉你们，这一切全部都是骗局。）

陆仁愣了一下，他竟然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何澄的声音似乎变了，变得滋滋啦啦，不男不女，就像是在对着话筒播放其他人的录音。

（“普通人自以为拥有接受考核的机会，就有改变命运的可能性。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东西根本就是要花钱来买的……”）

（“……家族，他们代代做的生意，就是贩卖所谓通过考核的资格。”）

？！

刚刚被他抛之脑后的父母的脸瞬间就清晰了起来，陆仁感到自己浑身的汗毛都鲤鱼打挺般竖了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培训班？全部积蓄？

他之所以……竟然是因为……

不会吧……？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声音就又变了，这个声音恐怕所有人都很熟悉，那是曾经“师尊”的声音。

（我走投无路之下，就跪在了天尊面前。没想到天尊……祂真的出现了。不仅如此，祂还说祂可以告诉我一个救你的办法，但需要我答应祂三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

人群骚动起来。

（第二个条件……）

这一次比之前所有时刻都更加混乱。

（第三个……砰！呃……）

然而第三个条件何澄没能来得及播完，广播的另一头一阵猛烈的碰撞声，他的身体被那个已经变成血人的瞎子一下子撞开。

紧接着是一声呻/吟，攻向二人的那条丝线贯穿瞎子的身体后，竟然在空中来了个急转弯，也贯穿了他的身体。

然后那条丝线猛地从二人体内抽出，鲜血交融在一起，泼洒在空中。

瞎子就像一辆机油马上燃尽的赛车，在空中起起落落了半天，还是一把接住了何澄，紧紧抱住了他。

之后他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两人一起朝地面坠落下去。

陆仁发现自己的高度似乎也在随着他们下降，原先那个很大的“观众”大圈已经不知何时缩得很小，小到他能完全看清对面观众的脸。

“去吧，一起上吧。”

天尊大人终于开口了。

“杀了他们。”

嗖——！

一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黑暗中坠落的人影冲了过去，陆仁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毛病，他眯起眼睛，竟有些不忍心看这一幕。

不过击杀声和其他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出现，那道身影只是接住了下坠的二人，然后缓缓放到了地面上。

两个人都还活着，肩并着肩倚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上流着血，大口喘着气。

而天尊却皱了眉。

砰——！

下一秒，那个冲过去的人影当着众人的面，在半空中当场炸开，飞起的血溅了陆仁一脸，断肢噼里啪啦地往地面上掉。

“杀了他们。”

天尊再次开口。

陆仁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就是……他们一直供奉的……神吗？

嗖——！

有一个东西从人群中飞了出去，长方形、小小的，可以被人握在手里。

穿着长袍马褂的机械人瞪着吊在眼眶上的眼珠子，向前迈了一步。

“您猜怎么着，今年啊，恰逢这‘大祭’之年，也不知这‘命之星’又会花落谁家。”

它的声带大概是被之前的敲击打出了故障，早已失去了那种轻松和戏谑。反而嘶哑、干涩，每个字都像是在血里浸透了一遍又被重新打捞出来似的。

“没准儿啊，咱们在座各位，人人都是呢。”

啪——！

那块电子惊堂木发出一声似乎不该由它发出的巨响，以一个极为缓慢的速度从天尊的头顶滑落，随后融化在了一片金光里。

天尊，亮出了血条。

【HP：999999/1000000】

几个衣着破烂的人，有人摘掉了脑袋上扣着的头盔，有人从身上掏出了各式各样的小工具、小破烂，

啪啪——！

【HP：826210/1000000】

义眼店的老板摘下了脖子上挂着的机械腿和机械眼珠子，大力投掷过去；仿生佣人一把扯掉了胸口上别着的牌子，像扔飞镖一样甩了出去。

啪啪啪——！

【HP：518293/1000000】

就连那个穿女装化浓妆的男人都咬牙抓起了自己看着就很昂贵的皮包，连带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扔了过去。

啪啪啪啪——！

【HP：3822937/1000000】

这些物品发出的声响，很像鼓掌声，但比刚刚要猛烈百倍、千倍。

陆仁像根晾衣杆一样杵在原地，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动起来又该帮谁。下一刻，他便感到有一个冷硬的东西顶上了他的后背。

是一把刀。

他缓缓转头，对上了一张完全陌生的机械脸。

“要么上，要么死。”

冷冰冰的机械音在耳边响起。

陆仁虽然是个低阶修仙人，但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他完全可以反手秒杀这个机械人。

但看着这张机械脸，他莫名想起了父母和他们开的那个“自助加油店”，想起了付过钱后会冲着店里的摄像头露出僵硬微笑的机械客人。

说到底，他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那几分幸运，乃至脚下这条“最正确”的通天歧路，都是这些被他看不起的、抛在身后的、踩在脚下的人一点点铺出来的。

“我知道了。”

他冲机械人点了点头。

……

某个时刻，血条锁住了。

无论怎么攻击，都不再下降。

人们看到，一直在原地没有动的天尊脚下忽然向四方延伸出了四条纯白色的平面，它们向上折叠、封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却将其他所有人和物统统隔离在外。

除了天尊本人，还有早已离场多时的另外两位“演员”。

【HP：1/1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