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引男人。”
“长得像黑猴。”
“精神病。”
“累赘。”
“活该。”
这些词,她会记一辈子。
纸巾一张张被抽出来,擦过眼泪,揉成一团,堆在桌面上,很快就成了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渐渐变得稀薄,天快亮了。
凌晨四点多,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顾锦藤醒了。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摸了个空,人瞬间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看见沙发上那边亮着微弱的屏幕光,看见梁念卿佝偻的身影,看见桌面上那堆刺眼的纸巾团。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顾锦藤坐起身,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梁念卿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两个人在凌晨昏暗的光线里,隔着那张木桌,对视。
梁念卿的脸肿着,眼睛红得吓人,泪痕在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顾锦藤,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茫的、破碎的绝望。
顾锦藤伸出手,从梁念卿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聊天界面。她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都看见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念卿“嗯”了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现在怎么想?”顾锦藤问。
梁念卿没有回答。她只是摇摇头,幅度很小,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能怎么想?她能说什么?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那些话有多伤人”?说“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有一点感情”?说“我是你女朋友,你怎么能看着别人这样骂我,还跟着笑”?
可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呢?
顾锦藤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沉默着,僵持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鱼肚白。楼下的街道开始有了动静,早起的人声,汽车发动的声音,远处早餐店的卷帘门被拉起的哗啦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对这所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普通的一天。但对梁念卿来说,这一天将是她人生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时间缓慢地流逝。接近六点,梁念卿已经停止了哭泣,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脸干涸的泪痕和肿胀的眼睛。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顾锦藤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五十八分。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语气依旧平淡:“我去睡了,七点还要上班。”
她没有等梁念卿的回应,径直走回床边,躺下,拉起被子,背对着沙发。
梁念卿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七点整,闹钟响了。顾锦藤起床,洗漱,换衣服,动作行云流水,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出门前,她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的梁念卿。她不知道梁念卿这一夜是怎么过的,不知道她哭了多久,有没有痛。她只是用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
“去睡会儿吧。我去上班了。”
然后,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梁念卿依旧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她感觉浑身都不舒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梗着,一阵阵地刺痛;头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又干又涩,每次眨眼都像砂纸在摩擦;整张脸都是肿的,皮肤绷得难受。
她终于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扶着墙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把她吓了一跳——那是她吗?那个脸色灰败、眼睛肿成一条缝、头发乱糟糟的人,是她吗?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冲洗着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她擦干脸,走回卧室,躺到床上。她告诉自己,要睡一会儿,十点还要上班。可眼睛闭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就自动跳出来——“穿得骚”、“勾引男人”、“长得像黑猴”、“精神病”、“累赘”……它们像字幕一样,一行一行地在黑暗中浮现,循环往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这些声音压下去。可那些话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它们已经扎了根,会跟着她一辈子。
十点的闹钟准时响起。梁念卿睁开眼,发现自己根本没睡着。她机械地起床,机械地换衣服,机械地穿上那双工作时穿的平底鞋。镜子里的她,依旧肿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她没有时间在意这些了。
她下楼,走进那家餐馆,换上工服,拿起菜单,开始工作。
“您好,请问几位?”
“稍等,马上给您上菜……”
她笑着,说着,走着,如同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人知道,这个面带微笑的服务员,几个小时前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已经被撕成了碎片。没有人知道,那些笑容背后,是凌晨四点的眼泪,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下班后,她还要回家,回到那个有顾锦藤的家,回到那个有着共同回忆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她不知道今晚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她。
她只知道,那些话,她会记一辈子。而那个本应该保护她的人,却在群里发着“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