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醉仙楼,明溪开始大快朵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手伸的老长,脚下踩着的圆凳都在晃。元元握着瓷勺,一勺一勺喝着白玉汤,姿态比明溪不知好上了多少倍。
萧长离碗里的饭菜摞成了小山,也没见他吃一口,只是一味的给元元夹荤菜。
反观萧烬,对两个孩子一会儿热情,一会儿漠不关心,让萧长离心里没了底。
萧长离侧过身,让萧烬只能看他背影,自己则耐心等两个孩子吃完。一手牵着一个,头也不回的离开。
风撩起头发,钻进他单薄的衣衫,又从袖口跑了出去。直到踩在进村这条熟悉的土路上,萧长离脚下顿时有些发虚。
在他身后,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脚步始终不疾不徐跟着。明明踩在同样的尘土里,却从容沉重,让人难以忽略。
萧长离没回头,也能在脑子里清晰地勾勒出萧烬的轮廓。即便沾了尘,也掩不住那份被京城的水米和权势浸润出的矜贵。
没等他在院门前站定,王大婶的脸便从她家矮墙后探了出来。
“哥儿,咋回来了?”她先是疑惑,后看见萧烬时,王大婶眼睛都亮了,“哎哟,这位俊俏后生是?”
萧长离用力拍了拍自己裤腿上沾染的尘土,淡淡回道:“路上遇见的,不熟。走岔了道,碰巧同路一程。很快就走。”
进入院子,打开门后,两个孩子似乎也松了口气,明溪松开他的手,小小的身子靠在门上,怯生生地抬眼偷瞄萧烬。
“我不走。”
萧长离猛地回头。
那双狭长的眼睛,越过他,落在旁边码放好的柴堆上。
萧烬径直走过去,在柴堆上稳稳坐了下来。
“我不会再抛下你,除非你愿意跟我回宫。”
“你!”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萧长离喉咙发紧。他指着院门外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出去,这里跟你没关系。”
萧烬纹丝不动的坐着,萧长离纹丝不动的站在门口不让他进去。
天渐黑,风贴着地面盘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落叶和尘土,很容易让人眯了眼睛。
萧长离不愿见他,死死闩上屋门,可那单薄的木板根本挡不住外面渗进来的风。
元元和明溪蜷缩在床最里侧,两个小孩裹在唯一一条旧棉被里,不安地翻动着。
“爹爹,伯伯还在外面,他什么时候才能走?”
“睡你的觉,管他做什么。”萧长离的语气硬邦邦的,他背对着门,借着烛灯散发的光晕,用力搓洗着盆里几件打着布丁的衣裳。脑海里不停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冰冷的水针一样刺进他的指骨里,冻得他指尖发麻刺痛。
萧烬不曾敲门,不曾说话。风声一阵紧过一阵,穿过篱笆,发出尖利的呼啸。
萧长离想,这么娇贵的人,十有八九是嫌冷,装装样子就跑了。要不然,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多可笑啊,萧烬。
萧长离手上搓洗的力气更大了些,木盆在粗砺的地上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水溅湿了他胸前的粗布,窗纸被风吹得噗噗作响,像有手在不停地抠挠。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声里隐约掺杂进一点异响。起初是短促的低低的咳嗽,接着,那压抑的咳嗽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哑,最后变成要将五脏六腑一并咳出来似的。
元元不知何时下了床,挪到他身后,怯怯地拉住萧长离的衣角,“他咳得好厉害,会死掉吗?”
死?
他看着犹豫了很久的元元,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子,一点点苦肉计就心软了。
不知外面的人是真听到了元元的话,还是怎么,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陡然拔高,随即又衰弱下去。
忽然,元元松开了萧长离的衣角。萧长离听见窸窸窣窣的细小声响。回头望去,昏暗的灯火下,明溪正费力地从床上拖下那条旧棉被。
棉被对明溪来说太大了,他吭哧吭哧地,抓着被角的一边,向门口挪去。
“你在干什么,萧凭!”萧长离喝道。
“爹爹,他会死吧。”
“放下!”一想到家里就一条棉被,萧长离的声音严厉起来,顾不上手上湿不湿,抢过那条棉被放到了床上。
“我说了不许管!”
两个孩子被骤然拔高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停下动作。
萧长离瞪着两个小孩不说话,两个小孩也知道自己做错了,立马就去搬了凳子,趴了上去,等待爹爹执行家法。
“爹爹,你先打哥哥,哥哥还多拿了一个枕头。”
萧长离:“……”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屋外那剧烈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咚——”
“爹爹,这下他真死了,能不打我们了吗?”明溪的表情不能说是担心,全是对可能不会挨罚的庆幸。
“……”
打开门的瞬间,裹挟着雨丝的风灌满了衣襟,激得他一个寒颤。
昏暗的夜色下,那人四仰八叉的躺在柴剁上,一动不动。
昔日一丝不苟的鬓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嘴唇失去血色,修长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泥水中。
萧长离冲到他身边,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额头。
心里说不上是看到萧烬快死了的兴奋还是其他的涩味。
犹豫再三,他先把萧烬挪走,然后给柴垛盖上了一层蓑草。
幸好萧烬自己挡了一部分,要不然明日做饭的干柴又成了问题。
全都收拾妥当后,萧长离正往下走着,忘了地上还躺着个人,猝不及防被地上的萧烬拌了个跟头。
萧长离咬着牙骂了一句,左看右看,把人了拖回去。
萧烬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坠,滚烫的额头无力地蹭在萧长离的颈窝里,灼人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粗布衣衫直透进来。偏偏灼热而紊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证明他还活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萧长离才将他沉重的身躯拖拽进屋,安置在地上还干燥的位置。
明溪捧着小半瓢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小脸憋得通红。
“爹爹,给!”明溪踮着脚,努力把水瓢举高。
萧长离接过水瓢,另一只手抓起明溪的布巾,犹豫了一下,浸入微温的水中,拧得半干。
顺着额头、鬓角、脖颈一遍遍擦拭过去,动作有些僵硬,心里像堵着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快梗死了。
“元元,去柴房破柜子底下,把那个小布包拿来。”萧长离头也不抬地说道。那是以前存下来的一点山草药,本来是备着给孩子应急的,没想到让萧烬赶上了。
元元应了一声,哒哒哒地跑出去,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回来。
明溪平常都出去玩,连最常见的草药也不认识。他好奇地问:“爹爹,这里面是啥?”
“退烧的。”萧长离简短地回答,解开布包,捡出几片干枯的叶子撕碎,浸入温水中揉搓。
等变了色,他盛出来一碗打算喂下去。萧长离捏开他的唇,发现萧烬紧闭着牙关。
萧长离本就不愿救人,抬手扇了萧烬一巴掌,再次捏开萧烬的唇,这下能喂进去了。
他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汁喂进去,萧烬在无意识的乱动,萧长离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干燥起皮的唇,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一层皮肤清晰地传来。
这人还伸手想要去抓萧长离的腕子,被萧长离及时撇了下去。
两个孩子不敢靠近,只在床沿边怯怯地看着。
明溪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爹爹,他还能活吗,我还想吃红烧肘子。”
他把刚拧好的冷巾覆在萧烬额头上,动作放轻了些许。
“死不了,死了也算遭报应了。”
折腾了一宿,天光透过木窗,吝啬地漏进几缕惨淡的灰白。
床上昏睡的人终于动了动手指,随即,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一条缝隙。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视线模糊地掠过屋顶黢黑的椽子,艰难地转动着。
当看到熟悉的身影时,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萧长离,带着似有若无的忧,和更深的欲。
若是萧长离此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恐怕会拽着他的腿,浑身是灰的拖曳着扔出村子。
一想到那个场景,萧烬无声地笑了,他的长离就是这样无情,他知道的。
这还没完,他的目光穿过床与灶台之间那道半旧的蓝布帘子,落定下来。
帘子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了一道缝隙。他正好能看到灶台前的情景。
萧长离坐在一只矮小的木墩上,背对着床的方向。灶台里的火苗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萧长离穿了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单薄袍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段嶙峋的手腕。
手里拿着一件明溪的旧棉袄,棉袄左边袖子整个肘部都磨穿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旁边地上放着针线笸箩,里面是颜色杂乱的碎布头和一束粗糙的麻线。
偏偏那根针又格外不听话,接连好几次,针尖都扎进了手指。
仔细看,葱削般的细指上早已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细小伤口。
他看到萧长离把手指含在了嘴里吮了吮,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疼痛,让伤口好得更快。
破棉袄的布料又厚又硬,针脚必须缝得极其细密才能勉强兜住那些不断钻出来的棉絮。
萧烬就那般静静地看着,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所有景色都褪了色,唯有那越发瘦削的侧影显得过分单薄的人,是那样的生动活泼,焕发生机。
两个孩子大概去后院玩了,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笑闹。
“跟我回去吧。”
萧长离穿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你不该过这种日子,也不需要过这种日子。”
针尖又一次狠狠地戳进了肉里,钻心的刺痛顺着指尖窜上手臂。
萧烬继续道:“是我亲手把你推进地狱,我该死,你就算将我我千刀万剐也不足惜。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让我做牛做马……”
萧长离猝然起身,带起的劲风让灶里火苗都在摇曳。看向萧烬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往昔温情,恨意如有实质,仿佛要将萧烬凌迟。
“收起你这副虚伪的嘴脸,我不吃你这套!当年你端坐马上,冷眼睥睨,射了一箭还不够,又补了一箭。就让你的走狗把我像拖一条死狗般扔到了城外。那时你可曾想过看我一眼,想过我怀里揣着你的骨血?”
“如今看到我这条贱命还没烂透,没如你所愿变成荒冢枯骨,你是不是失望透顶?是不是恨不能亲手再给我补上一刀,好让高枕无忧?”萧长离把棉袄扔进篮子,愤愤的看向萧烬,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说着,他手里握着的那把剪子,走到了床边。
萧烬被他步步紧逼的恨意压得几乎快死了,声音嘶哑绝望得不似人声:“我从没想要你死!你以为这五年我就好过吗?我没日没夜的批折子麻痹自己,可一闭上眼睛全都你冲着我笑,然后就死在了我的面前。我不求你可怜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住口!你说的每个字都让我恶心。萧烬,我给你三天时间,滚出我的视线!否则”萧长离厉声咆哮,声音炸在狭小的空间,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他猛地侧首,看向房梁上的黑影。
“我只好让候着的影卫们,把你的尸体带走。省得你这肮脏的尸身烂在我这屋子里,污了我的地方。”
萧烬死死盯着他,不让半步,靠着床头慢慢坐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