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琉璃瓦上,又顺着金檐倾泻而下,在阶前汇成一汪的水洼。
打萧长离发现萧烬伤得不重,不至于丧命后,他再看着周围一圈的人,暗道自己糊涂。转身就离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自己被猪油糊了眼睛让萧烬蒙过去了。
檐下的宫灯被狂风吹得左右摇晃,萧长离靠在枕头上,怀里搂着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两个小团子。
孩子们身子蜷在萧长离胸前,暖烘烘的。小嘴微微张着,小手还攥着萧长离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无意识的力道拉扯出细微的痛感。
这细微的痛楚,成了他此时唯一能抓住真实的东西。
窗棂并未关严,湿冷的风钻进来,裹挟着殿外无边无际的雨声,带来了另一个沉闷的声音。
咚。
咚。
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他的心神。
萧烬只着一身湿透的素色衣袍,跪在宫门外的暴雨里,一遍一遍地磕头求见。
真是荒谬又讽刺。
多么自信,不可一世,不将他人放在眼里的人,此时此刻也会淋着大雨求他原谅。
该说萧烬教人有一套吗,现在也没人进来催他。
他微凉的手背抚过孩子柔嫩的脸颊,小家伙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不适,哼哼了一声,在萧长离怀里蹭了蹭,沉沉睡去。
萧长离凝视着酷似那个人的眉眼轮廓,心头那点被雨声荡起的涟漪似乎被扩大了无数倍。
六年。
整整两千多个日夜。
怀孕时的惊惶无措,生产那夜死生边缘的剧痛,还有无数个辗转反侧、被梦魇惊醒的漫漫长夜。
还装病,找人刺杀。
就算看到他浑身都是伤疤,那又如何。
萧烬就是个骗子。
如今他用这种方式回来,扮作一副情深悔过的模样,跪在那里碍眼地淋着雨,真是可笑。
“父皇!”宫墙外,焦灼的声音再次拔高,穿透雨幕,“求父皇见儿臣一面,儿臣……知错了!”
萧烬应该还说了什么,但是雷声接踵而至,完全将他的话压了过去。
这声音曾无数次在幽深的宫室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和后来逐渐沉淀的深沉,唤过自己“父皇”,也曾在那张白玉床上,混杂着喘息与情动,唤过别的、更不堪的称谓。
萧烬明明分得清,还叫他什么父皇呢
萧长离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关注窗外,将怀里温热的身体贴近自己的胸膛。
“让他跪着,跪死在外头干净。”
跟着他回来的福安侍立在不远处,并未多言。
殿内落针可闻,窗外愈发磅礴的雨声,和萧烬一下下磕头的声响,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某种即将崩溃的堤防。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天快亮了,萧长离朦朦胧胧听到殿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跪在门边的阴影里,水珠顺着紧身的黑衣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影七的声音朗声道,“陛下晕厥在宫门外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你再说一遍?”话脱口而出,从朦胧中听到影七的喊话,他以为是做梦。下一刻,如梦初醒,萧长离直接坐直了,反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关心萧烬做什么,真是吃饱了撑得。
可他又想到万一萧烬又是骗他的呢,萧烬习武那么多年,身体健壮,淋一场雨也死不了。
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让指尖都变得麻痹。怀里熟睡的孩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萧长离将孩子往怀里更深处搂紧,拍了拍,自己则拉开床幔,穿鞋唤了福安进来。
“太上皇,要看陛下否?”福安低声请示。
“我是去看看他死了没有。”
外面的雨还在下,守在门边的宫女慌忙上前要撑伞,被萧长离一把推开。
隔着雨幕,透过敞开的宫门,萧长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倒在水洼里的人影。
素色的衣袍被鲜血浸染得斑驳不堪,紧紧贴在身上。萧烬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倒在雨地里,一如他当年。
见萧长离出来了,围在萧烬身边的宫人们才散开,给萧长离一个位置。
“看着做什么,把他抬到殿里去。”萧长离的话总算让混乱的场面有了主心骨。
“动作快点!抬进偏殿去!去请孙太医!”福安尖利的喊道。
宫人们踩过积水,在院子里烧水的烧水,请太医的请太医。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涌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搀扶地上昏迷不醒的人。一时间,偏殿内外乱成了一片。
后半夜的偏殿,相较于前半夜人足足多了两倍。孙太医提着药箱匆忙赶到,福安指挥着宫人将人事不省的萧烬安置在床榻上。
几个手脚麻利的太监迅速除去他身上湿透了的里衣。
当那些被血水的衣物被剥开时,寝殿内陡然响起一片夸张的抽气声。肌肉紧实的胸膛上,一块狰狞的暗红色疤痕赫然在目。长达三个时辰的雨水浸泡,已经让那处开始泛白。
而从左侧肩胛下方斜斜贯穿肋下,皮肉翻卷愈合的痕迹更加触目惊心,末端颜色尤其深暗。
雨水混着未干涸的暗红血丝,沿着伤痕的沟壑缓缓淌下,在身下洁白的丝缎被褥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污渍。
怀里的孩子大概是刚刚睡醒,还在发懵。又或许是这殿内肃杀的气氛让他感到不安,他紧紧贴着萧长离,小脑袋埋在萧长离颈窝里,不说话。元元也没有去捉弄自家哥哥,扒着爹爹的腿,露出一个小脑袋左顾右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