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云的病发得很急,付澄阳不敢进房间刺激她,就静静蹲坐在门口,看着保姆和医生进进出出,听里面声嘶力竭的哭嚎,付荣无休止的抱怨与责骂,医生轻柔的安抚与保姆的叹气,而坐在门外被勒令禁止进入的他,反倒像个局促又不安的外人,不知该如何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只能惶恐不安地听候发落。
直到门内喑哑的哭声渐渐停息,他这才撑着早已麻木的双腿,颤颤地站起来。
付荣带着医生从房间里出来,一边轻轻带上房门,扭头看见他站在门口,顿时冷眉冷眼:“你怎么还在?”
付澄阳轻咳了一声,低声问:“妈怎么样了?”
付荣怒瞪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怒斥:“还能怎么样,还不就是这样?让你少回来刺激她,你呢?!害死亲哥,刺激亲妈,顶撞亲爹,我们家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祸害!走走走,赶紧走,别在家里碍我们的眼!”
恶毒的话语像利箭一样一根根扎进心里,付澄阳看了一眼那道近在眼前,而自己却再也进不去的门,什么话都没说,扭头出了门。
深夜,十年一遇的寒潮席卷宁城周边,刚通车没多久空无一车的道路上,一辆摩托车顶着寒风呼啸而过,像是一枚疾速射出去的子弹,潇洒极了,但车上的人却跟潇洒一点都不沾边。
他戴着头盔,看不到面容,但白色的羽绒服上却满是灰黄污糟,光裸握着车把的手上还渗着鲜血,手背又被冻得青紫一片……
就这样在公路上疾驰两个小时,直到手都冻到没有知觉了,付澄阳才回到新城酒店的楼下。
听见摩托车的轰鸣,一直等在一楼大厅的吕驰迎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付澄阳此时的样子后瞬间僵住了。
“你怎么弄成这样?”
付澄阳将头盔和车钥匙递还给他,吕驰却借着灯光看见车把上凝固的血迹,音量一下子就提高了:“你摔车了?受伤了吗?”
付澄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没摔车,抱歉,把你的新车弄脏了,明天我帮你洗一下吧。”
吕驰没听,抓过他跟冰块似的手在灯下仔细看:“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付澄阳不太自然地将手抽回,背到身后,“就是不小心摔了个杯子。对不起啊,回来得这么晚,耽误你休息了。”
“我倒没什么,就是你……”
“我没事,看着吓人,小伤而已。”付澄阳挤出一抹笑容,朝吕驰挥了挥手,“回头我请你吃饭,先回去啦。”说完,他转身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消失在吕驰的视野里。
同一时间,二楼的咖啡厅里,薄城垂眸盯着窗外,在看到吕驰去拉付澄阳的手后,挪开了视线。
“行了别看了,人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江屿搅着面前的加了三颗奶球的咖啡,轻笑着说道,“年轻人,玩心重一点也正常,你自己昨天还不是玩桌球玩到后半夜,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薄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明显的不悦与压抑的火气:“嗯,借口说生病,结果大晚上出去飙车也算正常的话。”
“这怎么了?借口家里有事结果背着学校去潜水冲浪的事你也不是没干过。退一万步说,你又不是人家亲哥哥,撑死算个邻居,人家想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薄城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江屿喝了口咖啡,又加了包糖,搅了搅:“求薄总心疼心疼我这个眼前人吧,昨天陪你玩桌球玩到凌晨,今天大晚上又被叫出来在咖啡厅枯坐,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不愿意你就回去。”
薄城有些不耐烦地后仰,到底还是心中烦躁,于是掏出手机,发现拿错了,又换了另一个手机。
“新手机?”
薄城“嗯”了一声,开始对着手机打字。
“小号?”
又是一声“嗯”。
“小号里不会只有一个联系人吧?”
“嘶——你能不能消停会?”
“消停不了,大晚上喝咖啡,亢奋。”
嗡——
手机轻震,薄城点开一看。
【。:过半小时到我房间来。】
【y:身体不舒服,来不了。】
薄城脸黑了几分。
正想回复什么,手机又震了一下。
【y:薄总有需求可以去找安恺乐,他肯定乐意得很。】
江屿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问:“说了什么?怎么咱们薄总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微妙?”
这次薄城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将手机扣在了桌面上,然后拿起面前的黑咖啡,一饮而尽。
回完微信的瞬间,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付澄阳一边想着自己真是出息了,敢这样阴阳怪气地跟薄城说话,一边四处翻找他的充电线。
但他本来就不是个细致的人,翻了好久才翻到他的充电线,等那团打了无数个死结的充电线出现在他手里时,白色的塑胶线上已经沾满了血污,连带着他的手机也变得脏兮兮的,黑色的屏幕上满是深红色的指印。
他又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去擦,但一边擦,一边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汩汩渗血,于是越擦越脏越擦越糟。
不知是哪一个瞬间,付澄阳终于崩溃了,他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扔在地上,像是恨极了似的咬着牙根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