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有情感障碍。”

一个惊雷在付澄阳脚边炸开，他差点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几乎语无伦次：“怎，怎么会……”

江屿耸耸肩：“原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情况挺严重的，甚至一度去做过心理咨询，哦，那家心理咨询室还是我推荐给他的。”

诡异。

这是付澄阳此时心里唯一想法，自从那天在桌球馆外薄城对他说讨厌哥哥开始，一切都向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像失重，像脱轨。

他的人生，他的记忆，他的认知自那一刻开始发生天倾地陷的变化，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失智了，怎么会一点判断力都没有，像是走在镜花水月的幻境里，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看他陷入了沉思，江屿轻轻扣了下桌面：“我说这些不是想替薄城在你这里讨要同情，而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说：“小付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有情感障碍，数年来情感生活为零的人，突然间有了男伴，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倒抽了一口气，付澄阳瞪大眼睛，但还是不可置信地反问：“意味着什么？”

江屿笑了笑：“意味着，这位男伴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厚重玻璃门被推开后又缓缓弹拢，傍晚的余晖洒在门口灰白色的广场上，泛起一层莹白光辉。

事实上，即便付澄阳这几天的情绪颠沛流离大起大落，但宁城的天气却是很好，没有冻雨，没有湿冷的生化攻击，甚至中午的时候太阳照在身上暖到想脱外套。

付澄阳就走在这样的光景里，垂着脑袋，双眼盯着脚尖，像是在数地砖到底有几格。

但实际上，他此时大脑里已经一团乱麻了。

他不否认自己对薄城来说是特别的，不然薄城不会给他起好听的英文名，带他飙车，教他打桌球，纵容他逃课，也不会只要他撒撒娇，就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在薄城母亲过世的那天，是付澄阳坐在他身边，陪他窝在房间里，从下午待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也是付澄阳陪着他去海上撒了父母的骨灰，更是付澄阳找人打听到一间偏僻但香火还不错的小寺庙，供奉他父母的牌位，又将写着他名字的红绸系在树的最高处。

在个别的时间点里，付澄阳认为，自己和薄城就是最亲密的人。

但大部分时间里，薄城是他自己的，是哥哥……

数地砖的脚步停了。

付澄阳愣在原地，看着从地砖缝隙中顽强生长出来的一根小草发怔。

没有哥哥了，这个故事里没有哥哥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像是编剧推翻故事线重新梳理那样，从在饭点包间里第一次见到薄城开始，不不不，从薄城搬到他家隔壁的第一天开始倒推，推到他去送打火机时——

【你怎么还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啊，付澄阳。】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而付澄阳并没有异议，因为他以为薄城是因为哥哥的死而忌恨他……是的，是恨他的，他不会记错，因为在哥哥去世后的几天，他收到一封来自薄城的邮件……

记忆进进推推不停核对复查。付澄阳一脸慌张地去口袋掏手机想要打开自己的邮箱，又因为手太抖根本连手机都拿不住，差点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点开邮箱APP，却记不起那个邮箱的地址和密码。

付澄阳又慌又急地揪了两把自己的头发，突然，一串字符出现在他脑海，他迅速抓住然后输入，七年未曾启用的邮箱在他面前再次缓缓打开。

抖着手点开已读文件夹，最近一封邮件，赫然来自薄城，内容只有三个字。

【我恨你。】

付澄阳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在一次感觉到了失重，像是卷进了一个急流的漩涡，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也分不清方向。

不是因为哥哥的死，那是因为什么而恨他呢？

天边，最后一抹微光也将消散，街边路灯亮起，夜幕降临。

付澄阳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边上奶茶店的店员都犹豫着要不要过来问问他怎么了。

然而当夜间第一股冷风吹过，他终于动了，僵硬的双脚不自然地朝前迈去，一步，两步，越来越快，直到他迎着风突然跑了起来。

北风将他的头发吹向脑后，也吹开了盘踞在他脑海里的那团迷雾。

他向前跑着，也不知道目的地在那，像是要追赶那最后的一抹余晖一般，风一般地跑着。

跑到大道尽头的时候，他喘着粗气，给江屿打了一通电话：

“江总，薄城现在人是不是在北美？他在北美的地址能给我吗？我想去找他！”

天边，最后一抹光亮终于隐去，在东南地区特有的潮湿的冷冽空气吹拂下而豁然开朗的脑海里只盘踞着一句话：

【既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恨你，那就去找他，当面问问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