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下一秒，道歉就如期而至：“对不起。”

这句话薄城听过太多次，但以往他都觉得付澄阳是在敷衍他，唯有这次，他认真思考审视这三个字，联系着他刚刚了解到的一切。

他明白这其中恐怕还存在很多疑团没有解开，比如付澄阳为什么会回复那些恶毒的字眼，为什么会不记得，他当年的病情到底如何，付雪舟的离世到底带给他多大的打击，付荣说是付澄阳害死了哥哥，真相确实是如此吗？

但今天不能再问下去了。

付澄阳以前看似咋咋呼呼的小炮仗，实际胆子小得很，脸皮还薄，他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了，何况他现在还发着烧。

伸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已经没先前那么烫了，薄城拿起床头柜上他喝完的空碗，起身要下楼。

“等一下！”

手腕急急被人拽住。

薄城回头，付澄阳大半个身子几乎都探出床沿了。

“怎么了？还有事？”

付澄阳急得从床上跪了起来，两手抓住薄城的手腕，眼眶甚至都有些泛红：“等，等一下，你说我如果如实回答你，你也会再给我一次答复你的机会的……”

说完，付澄阳一脸焦急地朝薄城看去，拽着他手的样子像极了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但薄城却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付澄阳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毕竟自己说的那些话太恶毒了，薄城不想原谅他也是正常。而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当时喜欢，也不代表现在还喜欢。

甚至说实话，付澄阳自己都不喜欢现在的自己。钻营、窝囊、一事无成，毫无闪光点可言。如今的他和薄城站在一起，真就如同明月与沟渠。

抓着薄城手腕的手渐渐松了力道，蓄起的勇气与野心也一并散去。

“算了吧……你如果不……”

“哎。”

一声叹息之后，付澄阳被阴影笼罩，那些未说完的话悉数被堵在了唇间。

湿热的触感袭来之时，付澄阳只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是懵的，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只傻呆呆地张着嘴，直到舌尖被人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付澄阳，你怎么这么笨？”

付澄阳捂着嘴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薄城收拾好东西走出房门，又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却依旧没反应过来。

高烧未退的嘴里苦得发麻，但他却从亲吻的余韵里感觉到了一丝的甜味。

窗外夜色渐浓，晚上的风也更大了些，一阵一阵吹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嘎吱。

一楼大门突然响了一声，付澄阳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探头朝楼下看去，就见薄城拎着一袋垃圾出门，一边还打着电话。

“医生已经走了，热度降下来了一些，人也有精神了，温梵和于叔那边，你代为通知一下吧，还有新城和泰的项目，你让吕驰先暂时帮忙处理一下。另外，我当年走之前租了一个私人仓库，存放那些带不走的东西，你拨两个人给我，帮我搬一趟，有靠谱的装修公司也推荐给我。”

薄城一边说着，一边在小区里打着圈寻找垃圾桶。

近年来宁城大搞垃圾定点分类，扔垃圾的位置早就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角落了，他在地面上转了三圈都没找着，最后还是随机拦了一位邻居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要去地下车库扔垃圾。

不止垃圾站换了地方，存放包裹的驿站搬到了大门口的位置，物业中心似乎搬到了楼上，原本的小卖部变成了无人超市，边上还多了一间小药房，游泳池被围栏围了起来，一楼院子的违建被纷纷拆除，路边的树木绿植似乎都换了好几茬了。

薄城站在路中间，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这片地方，莫名的情绪在胸口蔓延。

外人都说他冷心薄情，他自己一直以来也是这样认为，是以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胸腔里此时汹涌而来的怅然。

他当然明白这种情感并非这处房产带给他的，和父母颠沛流离的生活中，他们换过数十次的居住地，梧桐居也只不过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处罢了，甚至他还在这里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又被逼得不得不回北美，任谁看这都算不得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但偏偏，当他重新站在这一小片土地上的时候，竟然有那么一瞬间，他也会鼻酸，尤其是在他推开那扇卧室门的时候，浅薄的语言根本无法表达他当时心中的震撼。

当他以为自己被丢弃被辜负的时候，实际有人将他小心捧起，精心珍藏。

其实同付澄阳在宁城重逢之后，薄城无数次地问过自己，时隔这么多年，他难道还喜欢付澄阳吗？到底是喜欢，还是当年满心欢喜被拒绝后耿耿于怀的不甘？

然而就在他还在怀疑自己对付澄阳的爱是否褪色时，付澄阳却一笔一笔小心翼翼地将这份爱重新描摹。

吱——

今天不知道被开开合合多少遍的大门在夜色中发出陈旧的声响，头顶的月光和十年前一样，仿佛他刚刚下了晚自习从学校回来。

运气好的话，一抬头就能看见付澄阳抻着脖子站在院门口看着自己，说是在等他哥哥，运气不好的话，要等回房，才能看见正对面属于他的房间那一盏小灯亮着，付澄阳低着头，不知是在做作业还是开小差琢磨他那些被“禁止出现在付家”的小玩意儿。

有时，薄城会折个纸飞机飞向他，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有时，他却什么都不干，只是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个人，静静地抽烟。

直到烟味飘向他，然后他抬头朝自己看来，有些不悦地皱皱鼻子，拿手在鼻子前面扇几下，用口型对他说——臭死了，而自己则会朝他笑笑，将烟掐灭在烟缸里。

如今，这个院子已经被付澄阳扒得空无一物，甚至能用简陋荒凉来形容，早已不再是当年景色。

薄城步入其中，不自觉抬头望向阳台方向，他本没有期待会看到什么，所以当窗帘后那颗小脑袋露出来的瞬间，他只觉得欣喜异常，心脏都要被澎湃的爱意填满。

就算时过境迁，依旧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张不知哪里掉落的促销广告，迅速折了一只纸飞机，用力朝楼上飞出去。

轻薄的纸飞机当然飞不到那么高，堪堪碰到一楼的窗檐就坠落在地。

而楼上卧室里，站在窗边的付澄阳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