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飞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曲线,巨大的轰鸣自头顶响起。
付澄阳趴在机场外的天桥上,看着头顶数架飞机飞过,直到机场即将关闭,这才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旅客散尽的机场显得异常空旷,路边的餐厅也即将打烊。
在经过一家汉堡店时,付澄阳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于是进店点了一份套餐。
等出餐时,边上又来了一位顾客,一口气点了十桶炸鸡和二十多个汉堡,让即将打烊的汉堡店顿时忙得人仰马翻。
付澄阳有些好奇地往边上看了一眼,正巧和那人的视线对上。
“你有点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对方显然是个自来熟,付澄阳是被薄城盖过章的“窝里横”,极不擅长应付这种天生的E人,于是只礼貌地笑了笑,说:“应该没有吧。”
但对方似乎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反倒开始认真地盯着他看了起来,看得付澄阳都尴尬得想躲了,他一拍桌子,大叫了一声:“你是付雪舟的弟弟对吧!大一新生报到那会,你跟着你爸妈一起来的寝室……你没想起来啊?我是你哥哥的室友啊。”
然而付澄阳绞尽脑汁,依旧也没能从自己的记忆中搜索出这样一号人物来。
当年他确实是跟着爸妈一起送哥哥去大学的,也记得哥哥寝室里还有另外三位同学,但当时只是匆匆打了一声招呼,加上后来哥哥也不怎么在家里提起学校里的事,因此他也对这几位同寝室友几乎毫无印象。
见他一脸迷茫,对方自己先打起了圆场:“没事没事,也就一面之缘,你想不起来很正常。哎,我和朋友在附近唱K,你要一起吗?”
唱K?怪不得点了这么多人份。
“不用了,我就是来送个机,马上要回去了。”
“哦哦,那行。”
气氛突然尬住,好在付澄阳点的餐已经出餐,他拿起包装袋,想尽快离开这场尴尬的聊天环境。
刚想开口说“再见”,就听对方突然问道:“你哥……现在怎么样了?他退学的时候把我们的微信都删了,他现在还好么?”
心跳像是被瞬间按下暂停。
付澄阳机械性地扭过头,满眼的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我哥他,退学?”
“我哥,退学了?”
“具体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因为你哥哥大二下学期就基本不住寝室了,据说是在外面自己租了房,但也没办走读,搞得我们寝室只要查寝就少人,我那时候还是寝室长,因为这事也没少私下抱怨他。”
“我哥哥为什么会搬出去?”
“那我不清楚,你哥有点内向,平常不太和我们来往的,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不是,听你这意思,你哥退学这么大事,你们家里不知道啊?”
付澄阳摇了摇头。
甚至哥哥去世当天,他还是从学校开车来找他的,而且印象里,每学期的成绩单陈婉云都会检查,不曾有哪个学期遗漏,甚至他还记得,哥哥当时报名了一个夏令营,说整个八月要住在学校,不会回家。
难道这些也都是谎言吗?
室友见付澄阳这一问三不知的样子,突然感到稀奇:“这你们都不知道啊?要不你回去问问你哥,但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啊,我怕他顺着网线追过来骂我。”
“我哥已经过世有七年了。”
“啊……”室友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结果,“那,那节哀啊……”
边上,出餐的铃声被按响,E人室友像是瞬间遇到了救星,显然,在死亡这过于沉重的课题下,再E的人都难以应对。
不过在临走前,付澄阳还是要到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弹簧门被推开后又缓缓合上,玻璃上五颜六色的张贴画的缝隙中,是沉沉的夜色。
付澄阳拎着他还泛着热气的晚餐,不知怎么的,此时却完全没了胃口。
欺骗自己跟薄城交往,卖了自己开发的程序,偷偷退学……到底哥哥在他们面前藏起的,是怎样的自己,而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推开门原路返回,付澄阳像是不堪重负一般,没走几步路就再也走不动了。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他猜测应该是司机见他这么久不回,担心他出事。
出事……还有什么事能比眼前这个谜团更严重的吗?
迷茫的付澄阳看向眼前这座天桥,又看着被这座天桥截成两段的底下的路面。
那被路灯照亮的一端,和隐在阴影里的一端,不正像是他哥哥的两面?
正面是温柔、聪慧、孝顺,反面是欺瞒、任性,就像是一个带着面具的人,隐藏在他们中间,而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冷风来袭,付澄阳打了个哆嗦,寒毛直竖。
“虽然有小程序的事做铺垫,但听到他背着家里退学我还是觉得很意外,你明白那种,你熟悉的人一夜之间仿佛变成另一个人的诡异感觉吗?我觉得好可怕……”
付澄阳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薄城的枕头,脸颊肉被挤成一小团,看起来有几分幼态,和白日里的小付总大相径庭。
视频的另一边,薄城坐在车里,正在去公司的路上,笔记本电脑架在腿上,蓝光反射在他的眼镜上,是付澄阳看不懂的文字和数字。
反光之下似乎看不清付澄阳的脸,薄城伸手很干脆地合上电脑,藏在镜片后的在江屿的调侃中称之为冷淡薄情的双眼,此时却满是温柔地看着付澄阳。
见他趴在床上,薄城问:“困了?”
付澄阳摇摇头:“没有,坐了一天办公室腰好酸。”
“是办公室让你腰酸了?”
“那不然呢?你已经离开两天了少爷。”
薄城轻笑了两声,转而又恢复了正经:“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哥哥究竟是怎样的人,但他对你始终是维护的。”
“你怎么知道?”
薄城被噎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