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了。
屋内燃着一盏油灯,微弱温暖的光笼罩着整张桌子。
张承付埋头在桌案上研究菜单子,「张母」坐在对面缝制鞋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再低下去,手上忙活但嘴角挂着欣慰幸福的笑。
灯火跳了跳,晃动一下,火苗渐渐熄了下去。
「张母」急忙用手拢了拢,但还是慢了一步,整个屋子刹那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她疑惑地咕哝一句:“奇怪,怎么突然起风了?”
“娘,您坐着,我去把门关上。”张承付摸黑起身,凭借感觉慢慢挪动到门口。
他刚触碰到门框,就感觉有雾气迎面扑来,脸上和脖颈一阵冰凉,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但这种异样很快又消失了,把手搭在后颈拍了拍,不确定刚刚是不是错觉。
“怎么了?”「张母」已经将油灯重新点燃,见他没动,也向门口张望。
“没事,娘。”张承付关上门,搓了搓手往回走,“就是觉得有些冷,不知道为什么都到二月了寒气还是这么盛。”
「张母」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往别处躲:“可能就是夜里凉,再过一阵子就回暖了。”
等坐下来,她笑着将鞋子递过去:“来,你试试合不合……”
一瞬间她的笑僵在脸上,一个没拿稳,鞋子也从手中滑落到地上。
因为她看到张承付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皮肤骤然松垮,像是被烟熏得油亮发黑,额头和眼下出现细小的纹路,眼神也失去了神采,显得暗淡无光。
张承付急忙去扶她:“娘,您不舒服吗?”
「张母」反手攥住他的胳膊,暗暗施法,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他的脸。直到彻底恢复到先前的样子,才松开了他,疲惫地摆了摆手说无事。
白薇三人在屋顶上围坐成一圈,正从砖瓦缝隙里往下观望。看到这里,她抬头一点,怀荒又招来了一阵风,吹开门后将油灯熄灭。小岚则顺着飘到了门边,静静地等待张承付出来。
“小付,你别动!”「张母」心下惊慌,手忙脚乱去点灯,可是手上越急越出错,碰倒了桌上的东西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张承付轻声安慰:“娘,您别怕,刮大风而已。”
等回来的时候,脸上又变了。
他弯腰把散落的物件一一捡起,担忧地问道:“娘,您今晚怎么心不在焉的?”
「张母」怔怔地坐着,面色复杂地盯着他的脸,连指尖都在颤抖。
许久,她垂下眼睑,低声喃喃:“无事,重来就好了。”
张承付贴近耳朵:“您说什么?”
到此,戛然而止。
时间又回到白天,白薇三人在村口睁开了眼睛。
白薇:“走,继续。”
酒楼门口,张承付在一众村民面前表演变脸,重来;
后院厨房,伙计被他脸的变化吓晕过去,重来;
市集上,胭脂铺的掌柜向他推销去皱膏,重来;
卸货时,驴回头看了眼,一个激灵挣脱缰绳跑走了,重来;
……重来;
……重来。
重来多次,白薇三人的身影出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然后又消失,被送回村口。
小岚忍不住问:“你想做什么呀?我看不懂了。”
“找她谈谈。”白薇眼尾微挑,轻哼出一声,“顺便,让她好好体会一下自己设下的循环。”
小岚在她面前飘动,从左边飞到右边:“之前不是谈过了嘛,没用的,而且她现在也不会想见你们的……”
“这次,换她来找我们。”毫不犹豫地再次进村。
……
张承付在酒楼忙到傍晚,才踩着晚霞的余晖匆匆回家。
他端着盥洗盆放在石台,捧起水泼到脸上,冬月的洗脸水冰凉,却刺激得大脑异常兴奋。双手撑在盆边,期待着明天比赛的到来。
垂下头想继续洗,然而盆中自己的倒影变得越来越诡异,一层一层的水纹激荡,直到最后变成了他没见过的样子。
但仔细瞧那眉眼和嘴巴,还能瞧出几分相像,这分明就是他自己!
“啊!啊啊啊——”
张承付打翻盥洗盆,尖叫着后退,没几步就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又赶紧用胳膊撑起身体,大口喘着粗气,双眼失神地看着水一直流到脚边都无动于衷。
「张母」从屋内跑出,目光扫过一地狼藉,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预想。
她咽了咽口水,颤抖着声音问:“小付,出什么事了?”
张承付后背一僵,强压着恐惧:“娘,就是水洒了,无妨,您先回屋去吧。”
“待会儿娘收拾,没事,小付乖,让娘看看你。”「张母」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
手停在他头顶上方一寸,想像以前那样揉一揉他温热的脑袋进行安抚,可是这次却被躲开了。
“不要!我的脸不知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地上的张承付蜷缩起来,不知所措地在脸上摸了一通,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变化,那粗糙的脸皮和条条沟壑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信!不可能!”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避开「张母」,跌跌撞撞地跑进屋去照镜子。
“啊——!我的脸,我的脸……”
粗哑的嘶吼里裹着细碎的哭腔,伴随着“彭”的一声巨响,然后是七零八落,混乱又刺耳的破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