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很大。
白薇与怀荒不受丝毫影响,稳当当地并排坐在岩石上,远远地目送姚念君下山,看她在推开家门之前变回了「张母」的样子。
怀荒转头问白薇:“依你看,她明早会如约解除循环吗?”
“应该吧,她的态度,不像骗人的。”白薇也收回目光,理了理被吹乱的额发,“解除后,怕是会引起不小的骚乱。”
是了。
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可对陷入循环的村民来说,不过是睡了一觉,做了一场梦。等醒来,孩童竟已长大,身边人也都已经变老。最恐怖的是,印象里昨日还与自己同桌吃饭的至亲,今日就倒在地上腐烂,散发着恶臭。
换作是谁,都难以面对这样的突变。
白薇慢慢垂下眼睑,声音也轻了半截:“就像长渊说的,所有生命都是向前的。时间是不可撼动的,不会因任何人而停滞,更不会因为谁的眼泪而放谁一条生路。”
怀荒盯着她的侧脸,仔细品味着藏在语气里的情绪。
他似是懂了,挪开了目光,没有打扰她。
后半夜的风渐渐收了势,林中的野兽也早没了踪迹,衬得这夜更沉了些,能清晰听到彼此平稳有力的心跳。
怀荒向山下望去,家家户户的烛火早熄了,唯有张承付家的窗内还亮着微光,看不见人影,也不知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问:“她真的很喜欢那个凡人吗?”
“是呀,喜欢到心里只能装下他一个人。旁人的生命纵然再鲜活,在这份「喜欢」面前竟也都不值一提。”白薇冷哼一声,伸出手,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入手掌。
“究竟什么是「喜欢」呢?”怀荒嘴里嘀咕,低着头无聊地把玩着地上的石头和枯枝。
白薇轻轻摇了摇头:“这实在难说得清,喜欢这回事,从来没有定数,各人心里的滋味,都是不相同的。”
怀荒抬起头,眼神好奇而认真,期待她的下文。
白薇眨眨眼:想听这个?
她手撑在腿上,托着下巴,仰头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喜欢可以是给予,是满足,是与众不同,是满心满眼都装不下的例外,是寻常小事,沾了在意的人,便总是会没来由地记挂许久。想帮他解决麻烦,扫清障碍,不是盼他如何谢自己,只念着他能过得好一些,自己的心里也就跟着轻快几分。”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两人静静地坐着,这般光景,便胜却人间无数热闹了……”她说到这里突然噤了声,因为他们二人正挨坐着,这话听起来像她在暗示什么似的。
她朝怀荒那边瞄了眼,好在那块木头没意识到不对劲,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么复杂啊?”怀荒慢悠悠地挠了挠额角,像想到了什么,头随之一转,“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白薇对上他的视线,实话实说:“之前跟穗禾住的时候,她天天带着我看话本子,里面就是这么写的。”
怀荒点点头,眉间带着些许未散的困惑:“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她喜欢那个凡人,为什么要给人当娘?”
白薇失笑:“人世的感情很复杂,所谓「喜欢」,也不只困于男女之情,亦存在于亲人、朋友、知己、师生、伙伴,或者一个物件,一道回忆。”
姚念君可能压根没搞明白自己对那凡人究竟是何种情感,她无法控制翻涌的情绪,便草草将心安放到了某个人身上,随着时间愈久,直至彻底陷了进去。
怀荒沉默思考良久,突然开口:“那这么说,我喜欢你。”
什,什么?!
白薇心头一颤,定定地看着他那清润澄澈的眸子,又突然明白过来。可这话还是在她心中漾起涟漪,慌忙错开眼,不知道该看哪儿,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情急之下赶紧转移话题:“啊,那个,刚刚多谢你,救我。”
怀荒笃定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我记得,你也这样保护过我。”
“嗯?什么时候?”白薇细思回想,但没什么印象。
“在皇宫,那条龙……”怀荒说到一半,抬头望向空中。
“我回来了——”
一声长啸,黑夜中窜出一只巨大的玄鸟,用爪子勾着几坛酒,正扑扇着翅膀向他们飞来。待到近处,从地面掀起一阵狂风,云翎化出人形,拎着酒走了过来。
白薇抬手挥散尘土,挑了挑眉:“你去偷酒了?”
“怎么会?我在柜台上留了银钱呢!”他将酒放到二人面前,顺势坐到了怀荒的身侧,拿过一坛酒,掀开盖布,兀自仰头痛饮。
忽听得耳边一句:“我也喜欢你。”
“噗——”一口酒喷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怀荒看他的目光直白又纯粹。
云翎:???!!!
身形一闪,酒坛落地,玄鸟又在夜色中扑棱着翅膀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