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南下,道路越走越崎岖,两侧藤葛交错,野草疯长,不过半日,似是已经走到了人间的尽头。
一道高不见顶、长不知几许的透明结界若隐若现,横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白薇将手放到结界上,光絮瞬间从手掌向各个方向漾开,接着就被一股无形的推力弹了回来。
云翎懊恼地摸了下后颈:“哎呀,走的时候忘记问小岚,妖域的结界入口在哪里了。”
白薇收回手,攥了攥发烫的掌心:“结界为妖王亲手所设,目的是阻挡世人进入,将妖域与人间彻底隔绝开来。想来入口应该隐蔽,没那么容易找到。”
怀荒四下环顾,眼神一顿,抬手一指:“会不会是那里?”
云翎看了看他手指的方向,又回头看看他,默默竖起大拇指。
白薇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心想:这家伙是不是运气好啊,怎么每次都是他最先找到关键?
怀荒像是听到她心中所想,微微扬了扬眉,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昂首挺胸地迈着步子先走了。
白薇感觉有些好笑,但又想到什么,转头盯着云翎若有所思:这副德性,还真是跟这老鸟待时间久了。
“……”被凝视的云翎不着痕迹后退一步,不知道她这个眼神是想做什么。
白薇抿着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转身走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云翎更懵了,咕哝了一句,手指蹭了蹭额前的碎发,也紧随其后朝那处去。
那里有一片巨型岩石群,百十座奇形怪状的石头分散排布,远远望去非常壮观,但在这人烟稀少的边缘之地倒也算不上稀奇。
至于为什么他们觉得结界入口可能在这里,是因为出现在眼前的两个凡人。
这两人手中拿着弓箭和长矛,是很明显的猎户装扮,应该是附近村子里出来打猎的。此时正在一块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巨石前面,一前一后地兜圈子跑,唾沫横飞,吵吵嚷嚷,应是在斗嘴。
走近了才听清,其中一人满腹抱怨:“你是不是看错了?我们都追这么久了,别说老虎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同伴气喘吁吁,拍了拍胸脯:“我敢保证,就是这个方向!我可是有鹰一样敏锐的眼睛,你还信不过我?”
“你可拉倒吧,上次就是因为你把豪猪认成了野猪,我差点儿被乱针扎死!”
“我能分不清豪猪和野猪吗?那是看你箭用完了,给你补一点。”
“去你的吧!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一箭?”
“……”
“我,我不追了……要追,你自己追吧……我跑不动了。”那人停下来用手撑着膝盖喘息,疲惫地摆了摆手。
见二人都停下来,云翎上前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二人皆是浑身一抖,面目惊恐地看向他们:“嗬!你们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们正巧路过,来打个招呼,老乡,你们做什么呢?”云翎一口一个「老乡」喊得越来越顺口了。
那人缓了缓,指向不远处的巨石:“他非说看到了长着两条尾巴的老虎,一头撞到了那块石头上,非要拽着我去追老虎……咳咳,可这哪里有半个老虎的影子?”
“奇怪,看着离得也不远,怎么跑这么久了感觉还在原地?”同伴疑惑地挠了挠头,也觉察出了不对劲。
冷静下来,兄弟俩对视一眼,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我们刚才怕是着了道。”
“今天点背,快走吧。”他们颇为忌惮地看了巨石一眼,互相扯着胳膊往回走,又停下来回头嘱咐白薇三人,“看你们的样子,外乡来的吧?这地方挺邪门的,切记别多待。”
云翎点点头:“多谢,我们稍后就走。”
白薇仔细打量那块石头,圆润规整,没有纹路,看起来并不起眼。
怀荒目送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他们看到一只虎妖,从这里消失了。难道这块石头就是妖域的结界入口?”
“应该没错的。看他们一直兜圈子,应该也是因为太过靠近入口,被妖王的妖力排斥驱赶。”白薇说着已经站到巨石正前方,再次伸出手掌按了上去。
意料之中的,没有触摸到岩石粗粝的质感,反而空荡荡的,手掌直接穿了进去。
白薇一喜:“果真是它。”
迈步走进,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漾动的光晕中,云翎和怀荒也没有犹豫,相继快速进入。
入目是浓烈张扬的绿,一片莽莽苍苍,顿时感觉妖气冲天。
各种各样的灵在空中慢悠悠地飘荡,时不时飞过几只鸟妖,有的羽翼如披霞光,有的长着九个头在打架,也有半人半禽的,突然从鸟身上变幻出一张人面,好奇地低头望着新来的陌生面孔。
“这里就是鹿蜀之野了。”怀荒缓慢地眨着眼,目光黏着过往的一切,眼神中满是雀跃的打量。
远处的一簇野草消失了一截,接着前面的草纷纷倒下,地上出现一个鼓包,飞快地向他们移动过来,一路顶到怀荒的脚下。发现向前不动,一只三足蜮狐拨开土钻出来,歪着脑袋看他。
怀荒垂下眼:“这是什么妖怪?”
瞬间狐狸耳朵就耷拉下去,又钻回土里逃走了。
“他跑什么?”他似乎对自身强大的威压没有意识,眼角带着未褪的懵懂和好奇,顺着蜮狐留下的痕迹抬眼望去。
这里的妖怪有的维持本体,在原野上尽情奔跑,肆意释放兽类的本性;有的化出人形,只是眉眼中依然透出几分妖怪的尖俏;有的则像个半妖,用着人的身体,却不肯收起尾巴和羽翼。在妖域,所有妖怪都可以选择自己最舒适的形态来生活。
他们在草中穿行漫步,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惬意自在。
“小妖们都在议论,说来了三个大妖怪。”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一名老者背着手,从高大的草叶片中缓缓走出。
来人身形颀长,穿着素净随体的宽袍,虽垂垂老矣,却步稳如钟,不见蹒跚。剑眉入鬓,目若朗星,三缕银色长髯垂至胸前,在微风中轻拂,给人一种仙人的飘逸感。
“您是?”见对方气质非凡,云翎的语气不禁多了些客气恭敬。
白薇的目光落到老者手中的那把蓍草上,有了猜测:“曾经伏羲大帝麾下,有妖怪阴狡,名唤斯天爻。由卦象而生,能言善道,可断未来,判吉凶,同时口含天宪,传闻最后一卦能逆转乾坤。”
“好眼力。”斯天爻捋了捋胡须,赞赏地朝白薇点点头。
云翎恍然大悟:“原来是阴狡老前辈。恕晚辈冒昧,我听说您每卜一卦,都会消耗一点生命,这可是真的?”
“泄露天机,自然是有代价的。” 斯天爻显得无所谓,倒是有些坦率和从容。
怀荒看了看他满是皱纹却不显沧桑的面容,试探着问:“那可算过,统共卜过多少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