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定方向,重新朝前爬去。
我看了一眼文锦,两人均是有些不解,不知他是否有了新的发现。
但多年相识的默契还是让我们果断跟了上去。
很快张起灵带着我们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腔。
与外面青铜碎片堆成的坟冢不同,这里面摆放的是一些人形茧。靠近入口的地方,端坐着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尸,下半身围着干枯的蛇皮,做成人首蛇身的样子,看五官竟跟外面王座上的西王母长得一模一样。很明显,脸上戴着青铜假面的女尸只是后天塑成那个样貌,里面这具女尸,才是真正的西王母。
我不知道真正的西王母为什么要留一具替身在外面,也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事情,因为自打进入到这里,之前耳边曾出现的窃窃私语就又出现了。
这次声音更大,也更清晰,我抬头,看向空腔中央那个人形茧,仿佛一下子跨越了时间长河,站在了古老又威严的祭台上。
白雾影隐中,男人戴着傩面,手执麻鞭,踏着鼓点舞动,衣服上系着的红布条随着男人的动作飘飞。
“叮——”“叮叮——”
鼓声中还间或夹杂着几道空灵的铃音。
火焰随风摇曳,整个空间都有些微的扭曲,让人难以分辨真实与虚幻。
口中低声吟着古老的唱词,透过深红色的傩面,男人的声音如同无形的波纹一圈圈漾开,传向远方。祭台的下面跪着无数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和着意蕴神奇的祭祀之舞,齐声祷祝。
我看到,西王母端坐于一条巨大的如同青龙一样的蟒蛇脑袋上,高高俯瞰着众生,明亮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恍惚间如同神明降世。
人首,蛇身。
我恍然,原来是这样。
我听到,空旷的大殿中,威严的女声发出疑问,“助我巩固王权,你们所求为何?”
男人道,“长生。”
他说,“我之一族久寻青铜陨玉之秘……”
他告诉对方,与西王母一样,他们一族也只是长寿,却无法长生。
在长久的探寻之下,他的家族发现了青铜陨玉的秘密,并且通过一些手段,他知道对方也在进行类似的研究。
于是男人提出,他们可以共享成果,他可以帮她改进丹药,他的氏族也可以为她所用,助她一统,成为整个西域最强大的政权。
作为交换,在他死后,需要对方将他的身体放置于陨玉的中心,等待千年之后的复活。
女声沉默良久,道,“善。”
于是,在男人的帮助下,将强权与威势的恐怖统治,转为神权统治,成为了西王母一统西域的第一步。
在其后,西王母国如日中天,果真成为了西域地区最为耀眼的明珠。
而意识到张家人能力的西王母,在此后,成为了张家坚定的盟友。这段友情持续了数百年,在那位与她订立盟约的张家人死后,她如约将之送入陨玉最深处,并允许张家的后人进入西王母国的腹地“守护”这个茧。
时间流逝,再后来,她与来自中原的周穆王相见。三日之后,周穆王为平叛不得不离开,她将改进过后的仙丹以及一套完整的由青铜陨玉打造的玉俑赠与他,并与他定下千年之约。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若你服下丹药,千年之后醒来,愿与你再次相见。
临死之际,通过现有的技术已经无法再维持生命的西王母选择服下尸鳖丸,进入到陨玉深处,与友人同眠于此,等待千年之后苏醒。
然而,然而……
千年时光已然流逝,西王母却仍旧未曾醒来。与她立下约定的周穆王,也早在后人的算计之下,成为了一具血尸。两人相见的誓约,终究无法实现。
“多谢你来送我最后一程。”
着华服,戴金冠,蛇蜕绕身的女子微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我们千年之后再见吧。”
!!
如同突然被惊醒,我呼地一下睁开眼睛。
刚刚还微笑着的女人重新化为眼前这被蜕下的皮屑包裹着的女尸,迟来的悲伤如潮水将我淹没,我忍不住按住有些酸楚的心脏,刚刚那是什么,幻觉吗?
我狠狠地攥了攥拳头,才止住颤抖。
紧盯着她好半天,确认这西王母真的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有动过,我这才伸出手放在她鼻下,试了试她的呼吸。
感受着指缝间轻轻滑过的气流,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西王母,还活着。
最后与你相见的人,究竟是谁?
正欲将这件事情告诉文锦和张起灵,我回头,就看到文锦已经闭目陷入了沉睡。在这里,青铜陨玉的力量非常浓郁,甚至不需要用碎片包裹全身就能抑制住尸蟞的毒素。
那么也就是说,文锦在这里,随着时间流逝,会变得和西王母一样,不会再继续尸化成为禁婆,可是,却要在黑暗中等待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的苏醒之日。
而张起灵——
他在跟那个茧中人交流。
在无意识中。
我突然想起来青铜门之后,同样的情境之下,我与张起灵以及黑瞎子看到的“幻境”都是不同的。
这次我看到的是西王母的过去,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与三千多年将近四千年前的这位张家人,又会说些什么。
犹记得张起灵说过,这种时候不能强行将之唤醒,否则会对人的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投鼠忌器,我只得待在原地,不敢去碰他,也不敢随便打开那个茧——万一里边的家伙突然尸变……
我抖了一下,马上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那可就是四千年份的粽子,我应该打不过。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流结束了。
我有些担忧地看着张起灵,他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的虹膜上似乎有金色的光华流过。可紧接着下一瞬,他黑沉的目光就变得迷茫了起来,仿佛陷入梦魇当中,两眼失神,蜷缩成一团,嘴里还不断喃喃一句话。
“没时间了……快没时间了……”
“…………???”
我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总不能除了终极以外,他还会因为别的东西被天授吧?!
我捧住他的脸,强硬地让他与我视线对视,“张起灵,张起灵,清醒过来,张起灵……”
他空茫的视线过了好一阵子才重新聚焦,看到我,他蹙了蹙眉,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半晌,他低低唤了一声“伏灵”,然后就再次失去了意识。
我:…………
抬起头,愤愤地看着那个古老的人形茧,我忍不住开口,“这位、这位前辈!这怎么说也是你同族后人,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他养的这么好的。
那茧久久没有动静,仿佛里面根本不存在什么活物。
我盯了它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这家伙根本就不愿意与我沟通。
咬咬牙,打又打不过,而且文锦还要在他旁边不知道沉睡多少年……可恨!
就在我放弃挣扎,准备带张起灵离开的时候,那个茧中,却仿佛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唉……”那声音很轻,如同一阵清风吹过耳畔,可是,却又好似蕴含着沉重的悲哀与失望,隐约间又带着一丝释然。
我抬头,有些不解地看了看仍旧没有动静的人形茧,大概是……错觉?
算了不管了。
我脱下外套盖在文锦身上,然后背起已经彻底陷入昏睡的张起灵,顺着来时的路,一点一点地向外爬去。
此时此刻,我忍不住想要感谢吴邪的坚持,如果不是他和胖子一定要我带上绳子,或许这会的我还在不断走进岔路口,不知要转多久才能回到吴邪他们那里。
即使陷入昏睡,张起灵也一直在低喃着“没有时间了”这句话,我知道,这应该是指的终极推演出来的那个特殊事件的发生。
我想,或许,我也应该尝试一下用特殊的办法,尽快把幕后的那个“它”抓住。否则,一旦终极崩毁,我们就会失去对抗“它”的最有力的手段。
……
当我重新看到光亮时,吴邪和胖子已经倚靠在陨洞下面的溶柱旁不知呆了多久。
我扒着陨洞的出口,喊了两声,“吴邪,胖子。”
青年迷迷糊糊抬头,看到我之后,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马上把胖子拍起来,“死胖子别睡了,姑奶奶他们出来了!”
胖子嘶了一声,“胖爷我什么时候睡了,我一直在闭目警惕好么!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卧槽?!我眼花了?”
我无奈摇头,“别贫了,张起灵……他出了点事情,帮我接一下。”
胖子和吴邪这才哦哦答应着,伸手去接张起灵。我把绳子从自己身上解开,慢慢把他放下去,见他们两个手忙脚乱地去扒拉张起灵检查,我这才有空查看自己的情况。
这陨玉对我果然是有影响的。
我的身体重新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在从长长的洞穴往外面爬行的过程中,膝盖处的衣服磨烂了,有血流了出来,看上去还挺吓人的。
不过往好处想,起码对吴邪他们而言,看到正常人受伤总比看到粽子快速恢复要容易接受得多。
苦中作乐笑了笑,让他们让开位置,我也跳了下去。
大概是那血呼啦的腿确实有些恐怖,吴邪又急急忙忙地掏医疗包,从里头找出仅剩的一点点药和绷带,全给我用上了。我安慰道,“没事,别忘了我可是吃过尸鳖丸的人,恢复力还是很强的。”
吴邪看了我一眼,一副你可别骗我的表情,“小哥也吃过那鬼东西,他凝血功能那么差,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我一下子沉默了。
这还,真不太好解释。
说到尸鳖丸,吴邪看了看再没有人探出头的陨洞,眼神有些黯然,“文锦阿姨她……”
我抿了抿唇,“这是她的选择。”
吴邪表情一下子像是要哭,却又转换成了勉强的笑,“嗯,我明白。”
胖子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沉默地给我腿上打了个蝴蝶结。
包好之后,拗不过吴邪和胖子,他们两个非得一人一个背着我们离开。
大概真的等太久了,两个人明明也没剩多少体力,却还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我们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说到气愤之处胖子还呸了一声,“不是胖爷我背后嚼人舌根,那群熊玩意儿真没一个靠谱的,看姑奶奶你们进去了这么久都不出来,居然直接分赃走人,真是太没义气了。奶奶的,留那么点儿吃的,胖爷我省吃俭用,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已经舔了两天了呜呜……”
我忍不住问,“那黑瞎子呢?还有……解雨臣他们,都没有进来吗?”
吴邪道,“他们来过,本来小花也想进去陨洞找你们的,不过被黑眼镜拦住了。小花被劝住后他们就离开了,应该是回去接我三……接解连环了吧。”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暗暗盘算着出去后的打算。
这次的“天授”,可能主体是张家先祖的缘故,至少,张起灵还能残存下关于我的名字的记忆。
已经很好了。
嗯,已经很好了。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兴致不高,吴邪和胖子也没再接话,只是淌着仅剩一点的水,往外边走去。
走回到那个碎陶片堆成的浅滩时,胖子看了看那些陶罐,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发出疑问,“我刚刚好像看到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哎,天真你说,这里既然是西王母祭祀的地方,那除了人头,这罐子里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好东西?”
吴邪白了他一眼,“还有死掉的尸鳖王你要尝尝吗?”
胖子立刻闭嘴,结果没走两步,就一个踩空,直接一脚将下面陶罐搭成的地基踩出一个大洞,我一下子扑进水里。很快陶罐迅速坍塌,似乎地下还有一个非常大的空腔,作为“天顶”的陶罐一塌下去,立刻就有巨大的气泡从下面汩汩冒了上来。
紧接着,下一瞬,我就看到水底突兀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黄色眼睛。
危险的感觉让我顿时紧绷起来,我忙起身喊了一声“跑!”吴邪和胖子立刻不管不顾地飞奔起来,路上吴邪还摔了好几跤,张起灵几乎全靠胖子在拖着。我想帮忙却使不上力。
随着陶罐塌陷水迅速没过了我们的脖子,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滔天水声,我回头一看,就见一条巨大的蟒蛇,如同青龙出水,腾雾而出。那条蛇,比之前我们在雨林里遇到的双鳞巨蟒,不知道大上多少倍,哪怕是幻境中,西王母座下那条……
不,不对。
我一下子定在了原地,猛地回头,与那条出水的巨蟒对视。
遥遥地,巨蟒歪歪脑袋,突出猩红的蛇信,金黄色的竖瞳紧紧盯着我。
胖子都跑出去十几米了,发现我没跟上,也停了下来,喊了一声,“嘿我说姑奶奶你干嘛呢?!快跑啊!”
见我没反应,他干脆掏出匕首,比对了一□□型大小,又把武器换成了枪。
我没有回头,抬手示意他不要动。
那条巨蟒缓慢地游弋了过来,然后,在我面前垂下了脑袋。
论体型,我们几个人甚至连做它的点心都不够格,可是此刻,我却好像认识这条巨蟒一样。
吴邪在不远处竭力地低声喊着,“天哪这可是蛇母!浮雕上的巨蛇居然还活着!”
我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它的唇窝。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你还在等她吗?”
巨蛇的眼睛动了动,我从它的眼睛中,看出了人性化的欢欣,似乎真的将我认作故人。
过去了几个千年,比之当初,它的体型变得更加硕大,可是它仍旧留在这早已经消失的西王母国,守护着沉睡的西王母。
我看了一眼高处的陨玉,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我要走了。再见。”
巨蛇点头,然后缓缓挺身,如同一座亘古的雕像,立在原地看着我们离开的背影。
直到许久,我回头,还能看到那双金黄色的眼睛。
胖子背着张起灵,小心翼翼回头看了一眼,“姑奶奶,您……认识这蛇?”
我摇头,“不记得了。”
但,如果我所见到的幻境是真,那么也就是说,早在几千年前,我就曾经来过这里,甚至见过西王母……吗?
吴邪突然道,“胖子你记不记得,咱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石碑上记载了西王母的特使玄女。传说这玄女一袭黑衣身手不凡,对军事、兵法了如指掌,在西王母身边担任大将军,你说……”
他看了我一眼,我奇怪地回看回去,“怎么了?”
他立刻扯出一个笑,猛猛摇头,“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个。不过神话传说确实挺乱的,在汉代纬书《龙鱼河图》的黄帝神话中还说,玄女作为天帝的使者,代天传命,授予黄帝‘兵信神符’,帮助黄帝战胜蚩尤……”
胖子摇摇头,“天真,这你就不懂了,不是还有传说这玄女是人头鸟身呢嘛。说不定,咱们一路上碰到的那些人面鸟雕像才是玄女呢。”
吴邪立刻被胖子的说法刺激到了,一脸菜色地转过头去。
“算了,总之咱们先离开这里吧。”
我们一路沿着水道重新回到了地上。
雨季已经结束,水位下降,沼泽全露了出来,不过泥土还是湿的,我们挖了泥巴重新涂满全身,回到之前的营地补充了大量的清水,然后又经过了非常漫长的跋涉才离开了那片湿热的雨林。
到了戈壁滩,张起灵醒了过来,但意识还是不太清醒,只是好歹能够独立行走。
吴邪掏出绳子,把我们四个人前后捆成一串,防止遇上大风暴走散。
好在运气不错,我们走了很久很久,大概不到两个星期吧。在携带的清水被喝干之前,我们终于走到了公路边上,然后拦到了一辆SUV,通过驴友的帮助回到了格尔木。
在那里,我们见到了瘦了一大圈也黑了一大圈的潘子和阿宁。
他们两个人在我们追文锦的那夜就与我们走散了。
后来他们根据张起灵之前留下的记号,进入了地下水道,但是不知道为何,这两个人的运气差到极点,好几次都差点把命丢在里面。最后还是回程的黑瞎子捡到了蛇窝里的两人,把他们平安带出了塔木陀。
几个人都筋疲力尽,在医院里住下。
吴邪和胖子都是疲劳过度,挂了几瓶营养液就缓了过来。张起灵情况则是更加严重一点,他的思维非常混乱,好几次在挂水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拔了自己的针偷跑出去。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藏在工具间里,看到我后,警惕沉着的目光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张伏灵。”
我松了口气。“我在。”
他抓住我的手腕,素来冷淡的语气中带了一点急切,“我们得离开这里。”
我一时之间没太搞懂他的意思,“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张起灵看了一下自己泛青的手背,那上边针孔旁还有一点干涸的血迹。
我突然就明白了。
这里是格尔木的一家医院,很多布局和设施沿用了上世纪中叶的设计。他的思维混乱,应该是又一次把过去与现在混淆了。
我不想勉强他,在咨询过医生,确定他的确没有受到其他的伤害之后,我便带着他去了北京。
阿宁被裘德考的人接走了。
吴邪和胖子还需要等潘子调养一下,便没有跟我们一起。
到了北京,我安顿好张起灵之后,在一所学校门口抓到了正在接单给学生代考英语六级的黑瞎子。
看到我沉着的脸色,他抓抓头发,“害,咱们是纯洁的雇佣关系,你总不能怪我背着你出来接活儿吧?”
我透过墨镜,看向他眼睛的位置。
“我不能再等了。”
他的神色也认真起来。
“决定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