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胖子回到北京,吴邪不放心张起灵,也跟着来了。
结果跟解雨臣一碰头,两方对过消息之后才发现,当时西王母宫里,解连环并没有跟着他们离开。两路人马都以为对方会把受了伤的解连环平安带出雨林,结果到头来,双方都没有见到他。
在出现信息差的短短时间里,这么大个人,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两人为此大吵一架,最终还是冷静下来,只能选择相信这个“老狐狸”不会如此轻易死去。
在此期间,我连续给吴三省和解连环常用的联络方式发送了几次信号,然而一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我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二人计划的一环,还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说,他们认为我与文锦是同一个立场,做出的选择会成为他们的阻碍,所以决定将我排除在计划之外吗?
垂眸想了想,我将这件事情同步给了吴二白。毕竟这也算吴家家事,不论他们如何打算,由他去处理这“两个弟弟”的事情最为合适。
对方收到信息后,只回了几个字,“已知晓,多谢。”
见此,我便明白了。
没过几天,吴邪通过金万堂的手,收到了吴三省,或者说解连环留下的DV录像,里面有他在失踪之前给吴邪的留言。视频里身披被单端着碗面的老狐狸,在话家常一般与他推心置腹的间隙,毫无形象地从碗底翻出一个荷包蛋填进嘴里,窝在沙发里的青年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笑着笑着,泪水就涌了出来。
“三叔……”
他以身做局,让吴邪更加坚定了要查下去的决心。
吴邪很快调整了心情,寻找失踪的三叔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事情,他只能不断走下去。
而我也有自己的计划。
这段时间,古董市场中流入大量由陨玉制成的配饰,不知哪里来的传言说这种玉能够延年益寿,延缓身体老化,一时之间引起无数人追捧。
胖子在潘家园也算比较有实力,从熟客手里成功入手一枚。他摸着这玉石,对光瞅了半天,有些怀疑人生地递给了吴邪,“好家伙。天真你看看,这东西,好像真特娘的是陨玉?”
吴邪眼力比较好,鉴别了一下,道,“看这雕刻的技法,风格粗犷,刀法遒劲,是典型的汉八刀。不过这包浆还有玉沁,不像是年头久的样子,应该是后来做上去的。”
胖子奇道,“你意思是说,有人用陨玉这么珍贵的东西来造假?图什么呀?”
“谁知道呢……”吴邪摸着下巴,眉头皱起来,“能够弄出这么大批量陨玉的地方全国也找不出几个,西王母宫算一个,秦岭算一个。这俩地方凶险万分,以咱们的本事……”
他看了眼屋里几人,磕巴了一下,换了说辞,“以小哥他们的本事,进去都是九死一生,其他还有谁有这能耐。而且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敛财吗?”说着他又自己否定了,“对于懂陨玉的人来说,就算是块石头蛋也会果断下手,这货主又何必多此一举来给这玉做旧呢?还是说这款式有什么特殊含义……”
胖子也跟他一样摸着下巴,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半天也没有个结果。
我放下茶杯,道,“不管对方什么目的,总之这里面水一定很深。我们暂且不要插手,静观其变。”
几人点头,深以为然。
茶过三巡,吴邪问我,“姑奶奶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还是选择告诉他们,“我准备带张起灵回一趟巴乃。”
“巴乃?”
“嗯。”
巴乃这个地方虽然偏僻,却隐藏着非常多的秘密。我选择性地把以前曾经在巴乃住过一段时间的事情跟他说了,没想到吴邪竟然十分感兴趣,甚至积极地让王盟买票,誓要跟着我们到那个高脚木楼看下。
用他的话说就是,“那可是小哥的过去诶!胖子你难道就不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环境才会养出小哥这样神奇的存在吗?”
胖子陷入沉思。
“嗯……你这么一说……”
眼看胖子也要被吴邪说动,我有些哭笑不得地阻拦道,“没有早到那种程度,只是在那待了四年而已。”
对于一直居无定所的张起灵来说,在巴乃稳定居住的四年时间的确够长,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若真要探寻张起灵性格养成的因素,只怕是得去到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张家本家才行,那里,才是磨砺这个人,造就这个人的最开始的地方。
最主要的是,在巴乃居住时候的记忆,张起灵早在上次天授时就已经忘光光,此行只怕是会一无所获。
我对此并无期待。
带他回去,也是另有目的。
吴邪却非常乐观,或者说他的好奇心让他无法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触摸到张起灵背后“谜团”的机会。他拍拍胸脯打包票,“能不能找回他的记忆总要试试才知道,大不了我们再把他之前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嘛!小哥忘了也没事,反正那些地方姑奶奶你都还记得不是吗?挨个重温,总有能让他感觉熟悉的时候,说不定什么时候小哥就突然想起来了呢。”
我一怔,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看着吴邪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微微点头,“你说得对,总要试试。”
“嘿嘿,听到没王盟,快去订票!”
“好嘞老板!”
王盟答应的干脆,只是数完人数后他整个人突然变得沧桑起来,苦着脸对着电脑操作半天,手指颤抖着放在鼠标上,在提交订单的页面上久久停留,怎么也无法按下去。
吴邪奇怪的看着他,“怎么了王盟?”
“没、没什么老板,只是,这么多人的票钱都……要我先垫上吗?”他看上去快哭了。
见我们都把视线转向他,吴邪突然尴尬了起来,拍了拍吴山居唯一店员的肩膀,安抚道。
“放心吧王盟,你先买票,等会就给你报销。”
王盟一脸不信。
我忍不住有些想笑,忙道,“不必麻烦,这些费用我会承担。”
王盟立刻兴奋起来,“诶!好嘞!放心吧我马上订票,保准给大伙儿安排的妥妥当当,舒舒服服地抵达巴乃。”
吴邪乐了,“德性!”
三天后,摇晃的牛车上。
吴邪对着手机怒吼,“这就是你说的舒舒服服到巴乃???!!”火车转汽车,走一段路坐一段车,这他妈的也太折腾人了!
电话那头王盟安慰道,“这已经是我查到的最快的路线了,再说了老板,那巴乃在十万大山里,交通不便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我保证,坐着这牛车,最多再有半天就能到!”
“最好是!”说完吴邪愤愤挂了电话。
“嗨,既来之则安之,天真,放轻松~”胖子戴着个圆框墨镜,舒舒服服倚靠在行李堆上,支起一条腿,给一旁看天的张起灵打扇。
“你看这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多适合养老啊。这趟出来,先把所有的烦恼都放一边,就当是公费旅游嘛~是吧姑奶奶。”
听胖子如此乐天派的发言,我笑着点头,“的确。这里环境宜人,早些年,大概六七十年代那会,我记得这里还提交过风俗示范村的申请,想要发展旅游业。只不过当时上头重点没在这里,故而一直也没发展起来。”
前头赶车的中年人突然回头,有些惊讶道,“哟,这位老板居然对我们这里这么了解?”
我含糊道,“以前来过。”
真要算起来,其实还不止一次。
第一次时间有些久远暂且不提。上次来虽说居住了很久,但那时我行动不便极少出门,张起灵要做的很多事情也要避人,因此细究起来只怕是整个寨子都难找出认识我们的人,倒也不怕露馅。
胖子见对方有兴趣,开始满嘴跑火车,“这你就不知道了,哥们儿我跟你说,我们这位姑奶奶,商海浮沉多年,创下亿万身家,财富值那可真是首屈一指。她啊别的兴趣没有,最大的爱好就是旅游、买房、花钱、投资。我们此行来,就是考察考察这里,看适不适合发展一下旅游业。”
那中年人一下子眼睛都亮了,“那你们可算是来着了!这位额,姑……额……”
我看了一眼胖子,无奈道,“我姓张……”
“诶,好嘞张老板,”他激动地直拍大腿,“我跟您说啊,这几年来我们这里旅游的不少,但真要论接待外人参观寨子,我阿贵是这个!”自称阿贵的中年人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开始自卖自夸。“我们家是整个寨子最大最豪华的,而且前两年刚翻新,舒适度那真是没话说。而且位置也好,几位老板一定不会失望的。”
这人也确实与一般寨子的村民不一样,思维敏捷,见识卓越,一路谈性大发,兴致勃勃给我们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历史人文,枯燥的旅程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胖子本身就是个话痨,没多大会就跟阿贵称兄道弟,十分熟络了。
而到了阿贵家里,接风宴过半,看到了他那如青葱一般水灵灵的女儿云彩,微醺的胖子朦胧的眼中世界凭空放起了烟花,连昏暗的瑶寨都变得绚烂多姿,仿佛加了一层滤镜。
他眼神迷离地看着云彩,“这里真是山美,水美,人更美~哥……不是,叔,你放心吧,这个项目,我王胖子投了!”
吴邪白眼翻上天,本来还叫阿贵哥们儿的,这下直接改口叫叔了,目的真的不要太明显。实在看不下去他这不争气的样子,吴邪起身到一旁透气,干脆跟张起灵一起看起了阿贵家墙上的相框。
充满年代色彩的玻璃相框里夹着阿贵家不少的相片,吴邪的目光被下面一张写着“1976年于巴乃”的已经泛黄的黑白合照吸引了目光。
照片主人公是一男一女,还有角落里一个半大小孩。男的穿着当地民族服饰,动作拘谨,跟阿贵有些像处,估摸应该是他父亲。女的留着当时最流行的齐耳短发,笑容灿烂,看面容,正是陈文锦。我讶然,原来年轻时候的文锦,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吴邪一下子蒙了,“我以为西沙才是他们的起点,没想到,她竟然也来过这里!”想到这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回头问我,“那你呢?还有小哥,你们也是这时候……”
张起灵也看向我。
我摇头,遗憾道,“没有。这个时候我并不认识她,也不清楚她来此的目的。而且文锦说过,西沙考古行动开始前不久,张起灵才空降加入她的队伍,所以,照片上的这次行动,应该没有张起灵的参与。”
闻言,张起灵和吴邪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不过吴邪一直在调查文锦他们那一代人的真相,这次也算是来着了,忙拉着阿贵问关于这张照片的事情。
时间过去太久,阿贵为难地说很多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胖子道没关系,有多少算多少,说就行,他给阿贵按字数算稿酬。
阿贵顿时眉开眼笑,叫来云彩在一旁计数。我想了想,也和张起灵坐了回去,打算听听阿贵讲的故事。
在阿贵的叙述中,文锦和她的考察队,是充满了神秘色彩的。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的文锦意气风发,带着一支十几个人的队伍,在后山进行一项为时六七个月的考察,那时候阿贵的阿爸作为联络员,负责与考察队接洽。
说到这里阿贵的语气变得奇怪起来。他道,这个女领队曾再三强调,要他们每隔三天进山送一次物资,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村里人虽然奇怪对方如此奇怪的要求,但对方给的报酬多,他们也不好多问,就一直这么做了。直到有一天,当时的向导替亲戚进山打猪草,想着早一天去也没什么,就到了队伍驻扎的地方,结果,营地里死气沉沉,没有任何人存在的痕迹。他找了好久好久也没有找到人,然而第二天再带着村民去的时候,营地里却热热闹闹的,大家跟没事儿人一样还跟他打招呼呢。
向导被吓坏了,当时谁也没敢告诉,直到考察队离开了他才说给村里人听。
“那后来呢?”
“后来啊,他们就离开了,还拉着好几车东西走。这张照片,就是他们离开之前拍的。”阿贵感慨,“我阿爸也因为担任过联络员,后来还成功竞选当了村官呢。”这件事也被当做他们家的光辉历史,特地到城里冲印了照片挂墙上。
几人听得意犹未尽,胖子趁机向他打听那考察队作业的地方,阿贵只道那地方叫羊角山,具体里边有什么,他没去过也不清楚。
听到那熟悉的地名,再联想到西王母宫文锦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便明白了,当时文锦他们来此的目的应该就是张家古楼。而所谓的“长生”,也与张起灵计划脱不开干系。
我垂眸,文锦费尽心思隐瞒的事情,如今已经揭开了一角。所有的一切,我总会知道的。
第二天一早,阿贵说是去帮我们联系能进羊角山的猎户就出门了。吴邪他们昨天喝得太多,迷迷糊糊的一觉睡到十一点多才起。匆匆吃过云彩做好的中饭,吴邪便推着我出门,要快点看看以前小哥住过的地方。
我们当时居住的木楼在阿贵家所在寨子的上头,距离不算太远。这几年那楼一直没有人气,破败得十分迅速,脚踩在楼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墙角蛛网密布,更显萧瑟。
令人好笑的是,明明只是一间旧宅,吴邪和胖子却跟进了什么圣地一样,一直发出“哇”“豁”的惊叹声。张起灵忍不住眼神怪异地看向他们,颇有些不忍直视。胖子这会神经大条到压根没注意张起灵的白眼,反倒是一脸惊奇地指着墙上生锈的农具,道,“想不到小哥这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还有做农夫的时候呢?”
我回忆了一下,颇为认同地点头,“他种地很厉害。”
对于农作物,他倒是也没有太过关照,甚至大半时间都在做其他的事,可生长出来的就是比寨子里其他人家种的好。这样的技能经常会迎来艳羡的目光,我记得曾经还有村民硬着头皮来讨教种地技巧,可惜只学到些皮毛。
简单说了点以前的事情,吴邪胖子听得入神,张起灵也很感兴趣的样子。
想了想,那的确是一段难得安宁与温暖的日子,值得一起回忆一下。于是我便像导游一样,带着他们挨个参观每个角落——摆着线装书的架子,曾经装过蛇的陶罐,还有一些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资料。张起灵两指轻轻触碰过这些旧物,神色中偶尔会流露出一点沉思,似乎是有印象。
只是让我有些在意的是,放在屋里的几样东西不见了踪迹。胖子说可能是村里小屁孩来鬼屋探险顺手摸走当战利品了。我想了想,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推断。
突然,正在思旧的张起灵一下子顿住动作,猛地扭头,眼神死死的盯着他曾经住过的房间。吴邪被他吓了一跳,不解地问他,“怎么了小哥,那个房间有什么东西吗?”
张起灵神色凝重,整个人都紧绷着,呈现一种防御的姿态。
“不清楚,但感觉很不好。”
说着他征询似的看过来。
我大脑飞速转动,仔细回忆过所有曾经出现在这栋楼里的东西,紧接着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警惕的源头。松了口气,我道,“你感觉到的,应该是之前进山带出来的那件东西。”
虽然当时我没有一起去,但我知道,为了得到这个东西,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所以在感受到它的存在后,哪怕没有记忆,他的潜意识也立刻就向他疯狂预警让他远离。
让他们后撤一段距离之后,我很轻易就从床板下面的暗缝里把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个非常大的铁皮箱子,几乎能装下一个人,是上个世纪的老物件。
只是打开后里面空空的,只有拳头大一铁块,疙疙瘩瘩,乍一看有点像个丑葫芦,散发着十分难闻的味道,连铁皮箱子都快被浸透入味了。因为张起灵之前的紧张表现,吴邪和胖子都不敢动,怕这东西突然爆炸或者喷出毒汁。
我安慰道,“没有那么可怕,这应该是从什么东西上面敲下来的碎片。”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东西是他从哪里找到的,我只记得当时他进山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整个人极度疲惫和虚弱,把东西递给我道“一定要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说完,强撑着吃了一点东西就开始暴睡。
只是可惜,当时我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明白这东西的本质。再加上那时身体情况也不是很乐观,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继续后,便迅速把东西藏好,没过多久就紧跟着陷入沉睡。等我再醒过来见到的就是黑瞎子,以及他带来的张起灵失踪的消息。
听完,吴邪有些紧张地看向我,“那你现在身体没事了吧?”
我一愣,心头微暖,摇头道,“完全没有问题。”
他又围着我仔细看了两圈,确定真的没有关系,这才放心地去跟胖子研究那铁葫芦。
“要不我让阿贵到化肥站看能不能弄点硫酸?”
“还是先别上这个手段吧,万一化学反应冒出毒气咱们不就完蛋了?”
“那你说怎么办?”
“……”
俩人在屋里讨论的热火朝天,张起灵却罕见地没有加入其中,独自一人沉默地坐在楼梯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群山,仿佛被孤独寂寥所包围。我走出去,紧挨着他坐下来。想了想,我道,“忘记了也没有关系,有我在,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他视线微动,落在我身上。孤寂空冷的气息忽的散去,张起灵笑了一下,点头,“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我,“你回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我哑然,没想到他最想知道的居然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我也没打算瞒他,便直言道,“我想再进一趟张家古楼,取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