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助理的心沉了下去。
那辆面包车横在路中间,不偏不倚,像是早就等在这里的。
这条路他选的时候特意避开了主干道,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谢与行、他、司机,还有医院里负责协调转院的两个人。
消息还是走漏了。
面包车上下来两个人,都是年轻男人,穿着普通,脸上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亢奋。
其中一个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救护车,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桶什么东西,红色的,看起来像油漆。
“明耀在里面吧?”举手机的那个喊,声音里带着兴奋,“网上都说了,他就在这辆车上!”
方助理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试图挡在救护车前面:“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违法?”拿油漆桶的男人笑了,“他勾引人家儿子、闹跳楼威胁、败坏秦家名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违不违法?
我们就是看不惯这种不要脸的人!”
他说着,拧开桶盖,一股刺鼻的油漆味散开。
方助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挡在前面。
“你们冷静一点——”
话没说完,拿油漆桶的男人猛地冲上来,一把推开方助理,把桶里的红色油漆泼向了救护车的后门。
油漆溅在白色的车身上,像血一样往下淌,刺目得让人心慌。
“明耀滚出京市!”
“不要脸的东西!”
两个人开始喊口号,声音越来越大。方助理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在旁边的护栏上,手臂擦破了一大片。
他顾不上疼,冲着救护车喊:“快关门!别让他们上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面包车里又下来两个人,一个绕到驾驶室去拽司机,另一个直接拉开了救护车的后门。
明觑坐在里面,把明耀护在身后,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他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是刚才护士给明耀处理伤口时留下的,他一直捏在手里,没有放下。
“别过来。”明觑的声音很冷,剪刀尖对准了那个人的脸。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会有这种眼神。
但只是一瞬,他就笑了:“小屁孩,你护着一个变态干什么?
你知道这杂种在外面做了什么吗?”
“我哥什么都没做。”明觑一字一顿,“是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另一个人也挤了过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热搜的评论区,“你看看,全网都知道他不要脸。
他勾引自己的养兄,被拒绝了就跳楼威胁,这种人不该被唾弃吗?”
明觑的眼睛红了,但他的手没有抖。
剪刀尖依然稳稳地指着前方。
“我再说一遍,别过来。”
那人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明觑的衣领。
明觑没有犹豫,剪刀直接扎进了那只手的虎口。
“啊——!”那人惨叫一声,缩回手,虎口上渗出血来,“小杂种你敢伤人!”
“伤你怎么了?”明觑的声音带着颤,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你们往我哥脸上泼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伤人?
你们在网上骂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杀人?”
明觑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些成年人。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前几天发烧刚好,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刚才那一剪刀,已经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但身后是他哥。
是他从九岁开始就唯一依靠的人,是那个不管自己怎么发脾气都会笑着哄他的人,是那个被全世界抛弃了还在拼命保护他的人。
他不能退。
哪怕一步都不能。
“一起上!”虎口受伤的人恼了,对同伴吼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扑上来,一个人去抢明觑手里的剪刀,另外两个去拉担架上的明耀。
明觑疯了一样挥舞剪刀,划破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但很快就被按住了。
他的手腕被反拧到背后,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膝盖被踹了一脚,整个人跪倒在车厢里。
“小觑……”明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高烧的嘶哑,“快走……”
“哥!”明觑拼命挣扎,但按住他的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把明耀从担架上拽起来。
明耀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高烧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脸上那些红肿和水泡在昏暗的车厢里触目惊心。
一个人捏住明耀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镜头拍了几张特写。“看看这张脸,长得确实不错,难怪能勾引人。”
另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支马克笔,拧开盖子,在明耀的额头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贱”字。
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明觑的眼睛里。
然后,他们又拿出一块纸板,上面用红色的笔写着“我是鸭子”,用绳子穿起来,挂在明耀的脖子上。
“不要……求你们不要……”明觑的声音碎了,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跪在车厢里,被人按着肩膀,看着明耀被摆弄,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明耀的睫毛动了动,似乎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了,只能微微翕动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颤动。
“拍好了吗?”虎口受伤的人捂着伤口问。
“好了。”举手机的人翻看着照片,满意地点头,“这几张发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行了,走吧。一会儿保镖来了。”
四个人转身就要下车。
按着明觑的那个人松了手,临走前还踢了一脚掉在地上的剪刀,冷笑道:“小崽子,下次别再维护这种烂人了,小心被人弄死。”
明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没有去追,因为他知道追不上。
他只是爬过去,把明耀从地上扶起来,小心地靠在自己身上。
明耀的额头烫得吓人,那些红色的马克笔字迹像烙印一样刻在皮肤上,纸板的绳子勒出了红印。
明觑伸手去解绳子,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哥,没事了。”他把纸板扔到一边,用袖子去擦明耀额头上的字,但马克笔是防水的,擦不掉,只把皮肤擦得更红了。
方助理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血——刚才被推倒的时候磕破了眉骨。
他冲上救护车,看见明耀的样子,整个人愣住了。
“他们……”
“走了。”明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暴力对待过的十五岁孩子,“拍了很多照片,还拍了视频。”
方助理的手开始发抖。
他掏出手机,想给谢与行打电话,却发现屏幕上已经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谢与行的。
他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
“方助理,网上——”
“我知道。”方助理的声音沙哑,“他们拍了照片,还在现场。”
谢与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查。”
挂断电话,方助理看向明觑。
少年跪在地上,把明耀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了,眼睛干涩得发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情绪。
“明少爷,我们先去医院。”方助理说,“这里不安全,得马上走。”
明觑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
他扶着明耀躺回担架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救护车的门重新关上,司机发动引擎,绕开那辆横在路中间的面包车,继续往前开。
方助理的车跟在后面,他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安排新的路线和安保。
但明觑知道,已经晚了。
那些照片和视频,现在大概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他低头看着明耀的脸,那些红肿、水泡、还有擦不掉的字迹,全部挤在一起,像一幅被毁掉的画。
那是他哥画了三年的画,来保护他和母亲程银华的屏障。
是他哥用命在保护的东西。
而现在,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