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到达谢氏与和医院的时候,门口已经清场了。
谢与行调了二十个保镖,从停车场到ICU拉了一条警戒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明耀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他的体温已经烧到四十一度五,整个人开始抽搐,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脸上的皮肤大面积红肿,有些地方开始起泡,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感染性休克。”急诊医生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马上进ICU,准备抗感染治疗。通知烧伤科和呼吸科会诊。”
明耀被推进了ICU,门关上的那一刻,明觑站在走廊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方助理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却触到了一片滚烫——明觑也在发烧。
“明少爷?明少爷!”方助理喊了两声,明觑没有回应。
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整个人像被火烧一样。
“医生!这里还有一个!”方助理冲着ICU里面喊。
护士跑出来,摸了摸明觑的额头,脸色一变:“四十度以上了。他之前是不是接触过那些不明液体?”
方助理想起明觑扑过去挡的时候,那些液体溅了他一身。
“有。溅到手上了。”
“马上送急诊。”护士推来一张病床,把明觑扶上去,“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加上受了刺激,免疫力一下降,感染就压不住了。”
明觑被推进了急诊室。方助理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个病房的门一左一右地关上了,忽然觉得腿软得站不住。
他靠墙蹲下来,手还在抖。
手机响了,是谢与行。
“怎么样了?”
“明少爷进了ICU,情况不太好。
明觑少爷也发了高烧,在急诊。”方助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小姐,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他们。”
“不怪你。”谢与行的声音很冷,但不是对他,“网上那些东西,我已经在压了。
但你也知道,这种东西越压传得越广。”
方助理当然知道。
那些照片和视频,从被拍下的那一刻起,就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上蔓延。
明耀额头上的“贱”字、脖子上挂的“我是鸭子”的纸板、还有那张被红肿和水泡毁掉的脸,被做成各种表情包和截图,在微信群、朋友圈、微博、短视频平台疯狂传播。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秦家养子真面目曝光,勾引养兄不成反跳楼”
“清北学子?道德败类!明耀私生活混乱实锤”
“独家:明耀被赶出秦家后沦为男公关,跳楼系客人纠纷”
谢与行动用了谢家所有的公关资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撤热搜、删帖子、封账号。
但那些东西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根本清不干净。
更可怕的是,那些照片和视频已经从公开平台转移到了私域流量——V信群、企鹅群、某T频道,甚至有人开始在网上贩卖“明耀高清□□照片合集”,价格从几块到几十块不等。
评论区里,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在看热闹,没有一个人问一句:这是真的吗?
方助理蹲在走廊里,翻着手机上的那些评论,手指越攥越紧。
“这种人就该死,活着浪费空气。”
“长得确实不错啊,难怪能勾引人。多少钱一晚?”
“听说他还有个弟弟,不会也是干这个的吧?”
“楼上别乱说,他弟弟才十五岁。”
“十五岁怎么了?上梁不正下梁歪,谁知道呢。”
方助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
他不想看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ICU和急诊室的灯亮着,一左一右,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荒唐的世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更久。
急诊室的门先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急性肺炎,已经进了ICU。
情况比较严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医生看了看方助理,“你是家属?”
“我是他哥哥的……朋友。”方助理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怎么样?”
“受了很大的刺激,加上身体本来就不好,免疫力一垮,感染就控制不住了。”医生叹了口气,“他之前是不是有躁郁症的病史?”
方助理愣了一下:“我不太清楚……”
“病历上写着。”医生翻了翻手里的记录,“躁郁症,稳定期。
这次受了这么大的刺激,病情很有可能会复发。
等身体情况稳定后,建议转精神科做一次评估。”
方助理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走后,他站在走廊里,看着ICU紧闭的门。
明觑在里面,明耀也在里面,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走廊,却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手机又响了。
是谢与行。
“热搜压下去了。”她的声音很疲惫,但语气依然平稳,“但是私下的传播控制不了。
我已经让人在查那几个人的身份了,面包车的车牌查到了,是套牌。
人还在找。”
“谢小姐。”方助理犹豫了一下,“明觑少爷……他之前有躁郁症。
医生说要转精神科评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谢与行说,“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
你那边先稳住,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过去。”
挂了电话,方助理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得人无处遁形。
他想起明觑跪在车厢里,把明耀抱在怀里的样子,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用剪刀指着三个成年人的样子,想起他拼命去擦明耀额头上的字、却怎么都擦不掉的样子。
他想,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荒唐。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些恶意,被人按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哥哥被侮辱,然后自己进了医院。
而那些泼油漆、拍照片、在网上骂人的人,大概正坐在家里,喝着茶,刷着手机,等着看下一个热闹。
方助理睁开眼睛,走廊尽头,ICU的灯还亮着。
监护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滴滴,滴滴,规律得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他不知道明耀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明觑的病情会不会恶化,不知道那些照片和视频还要在网上挂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夜晚,很漫长。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那些恶意不会消失,只会换一个名字、换一张面孔,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游荡。
但至少,至少现在,那两个孩子在医院里。
这里是安全的。
方助理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不想再看了。
走廊尽头,ICU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推着车出来,又轻轻关上。
里面,明耀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的红肿和水泡被涂上了药膏,额头上的字还在,洗不掉,只能等它自己慢慢褪。
旁边的病房里,明觑插着氧气管,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想握住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握住。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像是有人拿一块脏抹布擦了擦,又没擦干净。
城市的灯火渐渐在晨光里暗淡,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些热搜在撤,那些帖子在删,那些照片在封。
但那些被刻在明耀额头上的字,被刻在明觑心里的伤,被刻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里的恶意,什么时候才能擦干净呢?
方助理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天亮,等着那两扇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