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耀在昏迷中,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把他撕成了碎片。
他躺在ICU的病床上,呼吸机的声音规律而冰冷,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缓慢跳动。
脸上的红肿开始消退,但那些马克笔的字迹依然清晰,像一道烙印,刻在皮肤上,也刻在这个夏天的记忆里。
额头上的“贱”字,洗了三遍,只淡了一点点。
护士说,这种工业马克笔的墨水渗透性很强,要等皮肤自然代谢,少说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
明觑听见这个词的时候,正在隔壁病房里输液。
他的急性肺炎控制住了,但体温还在三十八度上下徘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没有睡。
他一直在看手机。
那些照片和视频已经被删得差不多了,但私下的传播根本控制不住。
他加的几个群里,有人在卖“明耀高清□□照片合集”,五块钱一份,附带“高考作弊实锤”的压缩包。
明觑点进去看了一眼。
所谓的“高考作弊实锤”,是一段视频。
拍摄时间是高考当天,地点是考场外的停车场。
拍摄者大概是个送考的家长,镜头在人群中扫过,无意间拍到了角落里的两个人——秦靳和明耀。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
画面里,秦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袋子,递给了明耀。
明耀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塞进了校服口袋。
两个人的动作很快,但那个角度看起来,确实像是在传递什么东西。
评论区已经炸了。
“那个白色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不会是小抄吧?”
“秦家大少爷给养弟递小抄?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我就说他被清北录取有问题,一个南城来的穷酸学生,怎么可能考得过京市的?”
“听说他高中的时候成绩确实好,但谁知道是不是秦家花钱买的?”
明觑盯着那段视频,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知道那个白色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平安符。
明耀高考前一天,秦靳特意去了京市最灵验的寺庙,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求了一个平安符。
回来的时候还跟明耀开玩笑,说“你是我们秦家的人,考不好也没关系”。
明耀把那个平安符塞在床头柜里,宝贝地收着。
直到秦显锋回来,直到那张照片被撕碎,直到一切都变了。
明觑闭上眼睛,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他不想看了。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果然,第二天早上,事情就闹大了。
一个自称“知情人士”的账号在某博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秦家养子高考作弊实锤:
秦家大少爷考前递小抄,清北录取涉嫌舞弊》。
文章写得煞有介事,把那段十几秒的视频截图放大,逐帧分析,说秦靳递给明耀的白色袋子里装的是“微型作弊工具”,还说有“内部消息”称明耀的高考成绩存在异常,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文章发出后不到一个小时,转发就破了十万。
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评论区里,有人在骂明耀,有人在骂秦家,有人在看热闹。
还有人开始扒明耀的高中成绩、竞赛奖项、甚至初中时的期末考分数,试图将他的“清北准大一生”身份给搅黄。
“一个心脏病患者,三天两头住院,还能考全市第一?骗谁呢?”
“就是,肯定是秦家花钱买的。”
“听说他那个清北的录取名额已经被取消了,但具体原因一直没公布,现在看来就是因为作弊。”
明觑看着那些评论,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想冲出去,对着那些人喊: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哥为了考那个状元,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两点,发病了还撑着做题,手抖得握不住笔就用胶带绑住继续写——你们凭什么说他作弊?
但他没有力气喊。
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方助理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明觑正盯着手机,脸色白得吓人。
他走过去,轻轻把手机从明觑手里抽走。
“别看了。”方助理的声音很轻,“谢小姐已经在处理了。”
“怎么处理?”明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连视频都有,连相关部门都惊动了,怎么处理?”
方助理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那段视频是真的,秦靳确实给了明耀一个白色袋子,明耀也确实收下了。
虽然那个袋子里装的是平安符,但谁能证明?
视频没有拍到袋子里面的东西,而明耀现在昏迷不醒,秦靳又被秦家按着不能发声。
更麻烦的是,相关部门真的介入了。
高考作弊是大事,尤其是涉及到“清北”和“豪门养子”这样的敏感词,舆论压力太大,教育部不得不出面。
当天下午,就有工作人员去了明耀的高中,调取了他的考场监控、答题卡扫描件、以及所有与高考相关的档案。
消息传出去,舆论更沸腾了。
“官方都介入了,说明事情不小。”
“明耀这次完了,如果查实作弊,不仅要取消成绩,还要禁考几年。”
“活该,谁让他走歪门邪道。”
明觑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他想起明耀高考那几天的事。
明耀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高考前一天还在发烧。
秦靳本来想让他申请缓考明年再说,但明耀不同意,说“我等了三年,不想再多等一年”。
考试那天早上,明耀吃了双倍的退烧药,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还是撑着考完了每一科。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明耀差点晕倒在考场门口,是秦靳冲过去把他抱起来的。
那天晚上,明耀烧到四十度,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些事,没有人知道。
那些人只看到了那段十几秒的视频,就断定明耀作弊。
他们不知道那个白色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不知道明耀为了那个成绩付出了什么,不知道一个心脏病患者要考上状元有多难。
他们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们只想看热闹。
而此时,城市的另一端,秦靳正坐在秦家主宅的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公关声明的复印件,旁边是手机屏幕上那条“高考作弊”的热搜。
他的脸色铁青,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我要发声明。”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那段视频里的白色袋子里装的是平安符,不是小抄。
我可以作证。”
“不行。”陆许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声音同样平静,“你现在发声明,就等于间接承认你和明耀有不正当关系。
秦氏的股价好不容易稳住,你不能再把自己搭进去。”
“妈,他什么都没做错。”秦靳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被泼油漆、被拍照、被网暴,现在连高考成绩都被污蔑——他做错了什么?
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救了你的命!”
陆许静的脸色变了。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和爸发了那份声明,把所有的锅都推到他身上。”秦靳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你们可以不在乎他的死活,但我做不到。”
他转身要走。
“站住。”陆许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如果你现在发声明,我就把那个U盘里的视频放出去。”
秦靳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陆许静。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决绝。
“什么U盘?”
“秦显锋从你书房里拿走的那个。”陆许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里面有一段视频,是你和明耀……不,是明耀和他亲生父亲的对话。
那段视频如果放出去,所有人都会相信,明耀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
秦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来了。
那个U盘。秦显锋从他书房里拷贝走的那个U盘。
里面装的是那段极有可能是AI合成的假视频——明耀和明德伟的对话,明耀说“我会扮演好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弟弟角色,利用秦靳留在秦家”。
那段视频,曾经让他对明耀彻底失望。
那段视频,是明耀百口莫辩的罪证。
“你疯了。”秦靳的声音沙哑,“那段视频可能是假的。
就算他曾经被逼说过这样的话,他也用行动维护了我。”
“我知道可能是假的。”陆许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别人不知道。
那段视频没有任何合成的痕迹,你查过,我也查过。
如果放出去,没有人会相信明耀。”
秦靳的手开始发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明耀他救过你的命——”
“就是因为救过我的命。”陆许静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颤抖,“就是因为救过我的命,我才不能让你再跟他扯上关系!